笑妄行书

一个喜欢自说自话的说书人,什么时候说完,什么时候起身奔赴远方

[伪剑三]名士风流(原东都遗女)(策明策)5二更

5.归途残阳君不见

外裳委地。旁若无人地拉下衣襟,褪至腰际。一并卸了后腰处裹伤的药物布条。便有如水月华趁势披拂上来,企图柔化这般非同寻常闺阁所能拥有的坚冷轮廓。   

她的坐姿始终端正而孤凝,不动声色,然隐有戒备之意,如隐匿在丛林中的猛兽一般蓄势待发。信手将发辫顺颈拢至胸前,袒露出后背的一派风光——从肩颈到脊背,再到腰腹,无一不是线条流畅而紧绷。精致凛冽的骨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皎白肌理,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两块玲珑浮凸的蝴蝶骨看似随时都会自体内破茧而出,令人浮想翩连,更令人胆颤心惊。危险如斯,更是美艳如斯。

刀伤、枪孔、箭疮……年华似水东流去矣,本该抚平了一切。然而,曾经层出不穷而屡屡令人心惊的斑驳伤痕竟还无法消磨殆尽,还是固执地停留在这副躯体之上,将这赏心悦目的美景破坏至此。它们呼天抢地,它们声嘶力竭,它们声泪俱下,承载着控诉着这个女人一一亲身遭受的重重磨难。就像是在一副崭新洁白的画布上随心所欲留下的凌乱笔触,一而再再而三地刺痛视线,叫人耿耿于怀。

而下方则是再度横亘一道浓墨重彩——皮肉外翻,露出新鲜的粉嫩,甚至已隐约可见底下的森森白骨。而边缘处将近干涸的猩红桃夭深浅不一,大团晕染,其靡靡腥甜之气足以令毒虫猛兽趋之若鹜。

纱布洁净绵软,厚叠起来,饱蘸烈酒,被用来仔细拭去那一片血污,吸走脓液,如此重复多次,总算显露出底下本该早已是有所起色、却再次皮开肉绽的凄惨形状。李适将脏污的纱布随意弃置一旁,隔着崭新的白绢轻轻按压,小心探察伤势。见其虽已脓尽,可还是淋漓渗血不止,便自衣襟里摸出一小瓶打开,再取一小方新绢在手,沾满三指清凉芬芳的青绿色药膏,直接摁在上头,薄薄一层悉心涂匀。

须臾血止。李适复又取洁净质细的白纱缠裹遮罩在伤口四周防止感染,选了柄极其锋利的小刀于火上过了过,一蘸烈酒,毫不迟疑地将边上凝结着血痂的坏死皮肉连同药膏刮除殆尽,再次消毒。一连串处理下来,手法甚是迅捷且干净利落,绝无拖泥带水之嫌。

这回却是双手皆缠上崭新白绢。再给伤口薄敷一层相同的药膏。望月穿针引线,又取刀剪在手。一切准备就绪。李适却道:“容孤再确认一回——明焱,你真的不需要上麻醉?”

“你只管下刀便是。”

倒也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李适无趣地耸耸肩。

“听着,这里可不是前线。”他自认今日可是难得会自觉站在医者的角度考虑一回,也是实在对恶友这纯属找虐的举动看不过眼了,才不免多说两句:“一则不需要你节省医疗资源,二则不需要你刻意保持清醒以备不测。”

薛涛本是阖着眼的。闻言,她只是拧了拧眉,半抬眼睫,暗黑瞳仁波澜不惊。夜色中,方才还在指尖辗转任她把玩的血珀坠子跌落掌心,犹如一滴红雨下落在皑皑白雪之上,触目惊心。

“婆婆妈妈——殿下几时见过涛会畏惧皮肉之痛?”毫不客气地,开口即是反唇相讥。

握拳,将那滴红雨收拢掌心。微微仰颈,那一块看似隐秘实则公开的领域,上头精巧的绛红刺青掩藏在随其动作摇摇欲坠的发辫底下,若隐若现。话音未落,笑意就已经顺着她的眼眸滑落至唇边,难得并无凌厉,甚至还带了那么两分少年时总也挥之不去的痞气。

听听,这字里行间里流露出的是怎样一种刻骨的傲然。

李适摇首轻笑,毕竟是对恶友的固执早就习以为常了,索性不再多费口舌。矮身,将自己的视线落在对方腰际,把方才修剪过的两处断口合拢对接到一块,继而手极稳地穿过第一针:“自是未曾。”

一针又一针,线穿过去又拉回来,使这一段肌理如布料被针线缝补一般,频频发出轻微的的嗤裂声。动作幅度不大,却因为周围环境的安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瘆人。换了他人,兴许会僵着身子,默念着再快点再快点,不堪忍受这令人发指的折磨,痛得浑身发抖冷汗遍布。

可此时坐在这里的,偏偏是薛涛——狠起来连眼睛眨也不带眨一下,一意孤行,带头只拿毛毯草草裹了,便从飞鸟不过的九千仞绝壁上纵身跃下,麾下部伍无一不效仿,结果非死即伤,血染岩崖,残骸遍野。即便如此,她也依然喝令全速行军,务必抢占先机。而最终,如愿以偿,踏着尸山血海割取敌首,彻底终结这八年战乱。

便是这般狠心的天策,未亡人,呐。

*******

“明焱。”

李适的手脚很快,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便已结束缝合。只见他收了针,利落打结,剪断线头。突然,意味不明地唤了声。仔细听来,不知为何,竟像是在极力忍笑的模样。“孤有一事,须与你知晓。”

说着,一双称得上赏心悦目的手便松松搭上薛涛的腰际——白皙修长,如玉石般光润,正像当年谷中的每一位未涉世的弟子,手背和关节都保养得极好,可手掌心却因常年与刀剑、缰绳、马鞭打交道的缘故,累积下了细细密密的伤痕,故而质感如同磨砂一般,甚至隔着薄绢都能感觉得到。

而此刻,他的指腹带着宜人的温热,在缝合好的伤口处均匀地涂抹了最好的金疮药,缠好绷带。

然后毫无预兆地重重一捏。

“何事……嗷嗷嗷嗷!”薛涛毕竟以耳代目征战沙场多年,听觉早绝非寻常敏锐,自然一闻声就立即条件反射警觉起来——很遗憾,仍是不防这刚刚还在被小心处理的伤口惨遭同一人荼毒,险些痛得飙泪。“李适!你!几日不挨揍你皮痒了是不是?!”

“孤要说的,便是这事。”捉弄病号完毕,这位雍王面不改色地收拾好家什,长指勾着针线包上端的丝绳甩了甩,又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长腿一迈,转身落座于薛涛对面。

薛涛一声冷哼,俯身下去,并指拈起方才丢在地上的那件半新不旧的外裳,大大咧咧地往自个儿肩上一甩。继而后背往亭柱上一靠,抱臂而坐,甚至还将一腿高跷架于另一腿上,一副很是豪爽的模样。

她更是挑着眉,笑得痞气十足:“成,殿下今儿有何高见,薛某洗耳恭听便是。”

(未完)


[伪剑三]名士风流(原东都遗女)(策明策)4补完

4.一骑传笺深谷晚

    “宝应元年,十月,王师复洛阳。朝义败,涛并怀恩追击至莫州,杀敌数万计。明年春,田承嗣献莫州并朝义家室。朝义大惧,遂奔范阳。时怀仙屯。涛率天策精骑先伏,怀仙惧死,乃献。朝义兵度,横出击,斩之,传首于京师。上驚,遂请于朝。厚礼之,以功加授镇北侯。

                                                          

                                                                      ——《新唐书·薛涛传》”

残阳斜晖,落在霜色的琉璃瓦上,浮光跃金。

窗棂前的枝桠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双雀儿。身形小而圆润,翎羽灰白,几乎就要融入覆盖了整个华山而终年化不开的雪色中。它们敛了双翅,引颈长鸣。鸣声嘶哑而温柔。须臾,亦有巢中雏儿与之和鸣。一时间此起彼伏。

泉水潺潺,碎冰砯崖。三两只毛茸茸胖乎乎的雪兔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亲昵地挤在一处,三瓣小嘴不断耸动,啃噬着石缝里头才刚冒头的嫩芽。

屋内一隅。

衣袂窸窣。她抖着双手从鹰隼脚踝上拆下那小小竹筒。颤颤巍巍地展开两指宽的纸卷,踌躇半晌,把心一横定睛细看。但见上头是自己熟悉的字迹。

笔力峻激,是七分后天造就的风骨凛冽,三分天生的轻佻随意。横折竖钩,一撇一捺,皆是直截了当,毫无闺阁女子矫揉造作之气。

“安好。勿念。”

怔忪片刻,恍若不敢置信。半晌,她才握着信笺痴痴笑开。

先是唇角勾勒起一抹清浅的弧度,眉眼也随即微微上扬。继而纯白洇开丹朱,荡出涟漪,紧接着迅速渲染开来。那是眼梢要哭不哭、浓墨重彩的殷红。加之瞳仁深处影影绰绰。于是愈发惊心动魄的艳。倏忽间,有两行清流顺着皎洁的面庞蜿蜒而下,无声而汹涌。

“还活着,她还活着。”女子抽噎着,不顾此刻泪流满面什么都顾不上的狼狈,只是手中兀自紧紧攥着纸卷不肯放。

雍王李适倚靠在门框边叹了一声。其袍服下摆被窜入房中的流风掠过,飒飒而动,看着颇为落寞。

方才还蹲踞一旁闭目养神的栖夜,此刻羽翼带风扫过桌案,迫不及待地向门扉处的那方剪影扑了过去。收拢了翅膀落在李适伸出的一只手屈起的指骨上,随之来到他面前。通体漆黑的鹰隼昂着头欢叫一下,歪着小脑袋,琉璃色的眸子骨碌碌转了两转,随即亲昵地去啄他的耳垂。

男子如瀑的青丝只用发带松松握成一束,随意地搭在肩头。皮甲底下的玄黑劲装干净利落,精致的银丝钩花镶边,将气质中的清贵优雅诠释到了极致。腰间别着一柄乌金镔铁判官笔,长约二尺八寸,笔杆径直光亮,梢头乌幽幽,尖锐如刺,锋芒毕露,颈端垂有青玉色流苏。

光看此人衣着装束,以及那份随随便便就倚靠在闺阁女子的门扉上的轻佻和坦然,便可知他的身份尊贵如斯,倨傲如此。只是其中那一段天然的风流情态,再有于远山般悠然的眼瞳中忽然闪现的一点犀利寒光,绝非寻常纨绔子弟所能企及。

天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斜阳隐没入地平线。然后伴随着夜幕,细雪不期而至。一小朵一小朵干净洁白的雪花,在空中打着旋儿悠然飘落。

雪光伴随冬日清冷寒凉的气息一道越过雕花的窗棂。精心排列的乌木格子在华阳的一袭白衣上印下几道影影绰绰、交错相间的线条。同时,倒映在雪光中的婀娜剪影,也随之显得愈发洁净。

一方素白的锦缎手巾,上有用丝线绣的一副淡雅的水墨画:一只矫健隽秀的鹰隼倏然飞扑于大殿台阶上,至死不曾瞑目。边上衣着各异的文臣武将,或呆立,或奔逃,皆是神色仓皇;唯独端坐在王位上的君主,只是执盏抚须而笑,似是欣喜有加。

又有一张用雪浪纸剪裁成的素白信笺,上头寥寥数字,言辞疏离,淡然得体,并不十分渲染本该炽热的情感。其字枯墨带风,皆由一笔飘逸的飞白书写就,纤秀俊丽,颇得太宗皇帝的遗风。

“明焱世兄足下:今晨课毕,不期栖夜携尺素至寒舍。欣悉康泰,至为宽慰。春寒料峭,念君案牍之劳形,还望珍重,吾甚念之。恭候春社。慎言谨启”

柔和的烛光里,柔荑轻而缓拂过信笺的封皮。黑眸半阖,眼睑垂下,长而浓密的羽睫便在雪瓷般的脸颊上投下了阴影。支颐凝思,神色愀然。悠然抬首,将视线转向侧面,但见泥金镂墙,画影高悬。冰冷如深雪的黑瞳里,难得有了些许温度,只是稍纵即逝。

细雪靡霏,扑簌扑簌从墨黑的天穹飘然而下,温柔地覆盖在了窗棂外头的枝桠上。修长笔直的松柏似乎像是被蒙上一圈淡白色的微弱光晕,树影在愈发连绵缱绻的雪幕里显得朦胧。

这般世事静好的下雪的夜。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犯上作乱。接连屠尽雁门苍云、北邙天策这两大铁甲王师满门之后,便兴师南下。不过旦暮,战鼓号角震天撼地顷刻袭来,惊破盛世霓裳舞。她在仓促中随皇室宗族亲眷一道出逃,当初的忍饥受冻、颠沛流离之凄惨狼狈,那朝不保夕、人心惶惶的恐慌心绪,至今回首遥望,已是恍若隔世。

漫漫逃亡路。她那时着实年幼,驾驭不了连鞍鞯都没备齐的高头大马,大家都在仓皇逃命,互相挤迫推搡,君臣尊卑贵贱不分,哪儿还顾的上一个王爷幼女的安危?眼看她从马背上摔下来,就要跌落在地,成为身后滚滚奔袭而来的铁骑下幽魂——千钧一发,这时跟在后头的薛涛飞马赶到,在众目睽睽惊愕瞪视中甩出套马索死死勒住她的马首,另一边皮鞭高高扬起,凌空卷住她的身子勾回,稳稳落在踏炎乌骓“逐日”的脊背上。

薛涛原本是率领着从幽州带出来的数十名燕云兵护卫在左右,见身后叛军紧追不舍,索性勒缰回马,反身径直杀入敌军阵中。情急之下,华阳于仓促间被近乎粗暴地塞进怀里。背后倚靠的是缠有粗粝绷带的紧实肚腹,溅上滚烫鲜血的铁甲还罩在脸上,铺天盖地的腥甜味熏得她几欲作呕。是这般狼狈。但见薛涛绰了一杆亮银枪在手,在鼓噪呐喊的敌阵里杀进杀出,所到之处,片甲不留。斩首千百计,身不中一矢。

酣畅淋漓的厮杀中,似乎是察觉到风中异响,薛涛反而夹紧马肚往前冲撞,在颠簸的马背上压低身子保护怀中的幼女,自己丝毫不顾迎面袭来的兵刃——先是从容拦下左前方朝心口捅来的长矛,继而肘子收紧猛地后捅,就势一横扫,把右后方趁机偷袭的蜀兵撞飞落马;与此同时反手悍然挥戈,一道寒光划过,前方已是人头落地。原本紧紧揽着华阳的左手也没闲着,右手挥动长枪杀敌的时候,还不忘从腰间暗器囊内取了三发淬了剧毒的孔雀翎,头也不回就向后嗖嗖嗖甩去,这时逐日也冲出了夹攻的包围圈。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过后,继先前的那两人,地上被战马铁掌踩成烂泥的尸体又多了三具。

一切都完成于瞬息之间。

这时,方才暂时落在薛涛身后的黑衣骁骑也纷纷拍马赶到,皆是横槊抽刀、弯弓搭箭,不甘示弱地杀入叛乱的蜀军之中。敌军的阵型刚才已经被薛涛一通胡来的蛮横冲杀撕裂了一道绝对不算小的口子,再被号称大唐塞北最强防线的燕云重甲骑兵狠狠一冲撞,顿时人仰马翻,即刻就溃不成军。

她那时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仰起头,直愣愣地瞅着薛涛。伊人一枪一马冲杀在阵前,周身似乎披上一层猩红血光,悍然无惧。当是时,巴山楚水凄凉地,阴风阵阵,鬼哭狼嚎不绝于耳。另有这一年迟到的桃夭鲜美,落英蹁跹。飘落的粉白花瓣晃悠悠坠入溪流,数不清的鲜血一并汇入,原本清澈的水流染上殷红。似乎连四周都蒙上了一层猩红的血雾。可即便是在乱军之中,薛涛却端冕俨然,泰然自若。

华阳便是在这时,下意识地,就拽下了薛涛原本蒙在面上的一方黑纱——

那人挑着一双狭长的天生带笑的凤眼,瞳仁纯澈清明,粲然若天上星辰。顾盼间,数不清的风流意气充斥眉宇。面纱被夺,条件反射便垂眸望向怀里的女童,黑沉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原本凌厉的眸光随即柔和了些许。

“小娘子,可是害怕了?”

此人清冽的声线宛如冰敲玉髓,又如飞湍砯崖,实在是迷人得很。刻意压低了嗓音以示安慰的行事作态显得老成持重,只有那话语尾端还带着的一点忍笑的颤音,到底还是暴露了其恶劣的本质。

华阳回过神来,险情已过,冷静下来以后皇家的矜贵自持又占了上风。她几乎是立即就意识自己是被这个戎装美人戏耍了——仗着艺高人胆大,居然就这么拉着自己,亲自撞到敌军跟前送上门!

“你!竖子无礼!”她气得浑身发抖,颤悠悠的手抖啊抖,然后狠狠指向薛涛的鼻梁。只是她实在是太小了,就算恼怒到了极点,望其娇小玲珑弱质纤纤的模样,倒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而炸毛瞪眼的幼猫,毫无威慑。

薛涛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极为欢畅,甚至震得贴身胸甲都簌簌作响。笑声疏朗带杀,恍若能耳闻金戈铁马之声。到底还顾着黑压压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叛军,笑场之余,还不忘将手中长枪挥舞得水泄不通。身法势如游龙翩若惊鸿,一杆南灵夜杀上下左右翻飞劈砍,气势磅礴一扫六和。风驰电掣,一骑任驰骋扬长而去,身过之后,皆是横尸遍野。

“小娘子的眼神不错——有机会的话,不妨学剑怎样?”

华阳瞠目。

薛涛那时候约莫也才十四五岁光景,到底还是少年意气占据上风的时候更多一些。眼看着此人黑衣玄甲,宛如秋风扫落叶般酣畅淋漓地剿灭周身前仆后继而来的叛军,美如寒玉的脸上早就爬满飞溅而来的斑斑血迹,尚能谈笑间四两拨千斤,无数次挡下敌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随即送他们去阴曹地府见阎王爷。

鏖战许久,薛涛身上的气息竟然几乎丝毫未曾紊乱。只有细碎晶莹的汗珠一点一滴顺着前额滑至下颔,凝结于耳鬓垂落的几缕墨发末端,亮得晃眼。

这般气势恢弘而又风卷云涌的瑰丽之美——实在是教人刻骨铭心,难以忘怀。

危难关头,那个人单骑自身后横空出世的情形实在太过触目惊心,以至于只要一想到她在千军万马之中所向披靡的模样,华阳都会情难以抑制。而这样陌生的情愫,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

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痴妄。前些年,曾经下了早课就独自一人躲在房间里,借着师父不在的机会偷偷翻阅那些话本,默读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曲赋,也曾幻想过自己会嫁给怎样的人。她自幼就历经战乱,不求大富大贵,只愿能安宁度日。哪曾想到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一见卿即误终身。心折矣,再难复如初。

外边是常年的冰天雪地,屋内幽暗清静,一点恍惚的烛光似流水温柔漫延。烛花爆裂,噼啪作响。回神细看,才发现灯中蜡烛已经燃尽了大半,泪落连珠,滚落了一灯座。只落得一声轻不可闻的喟叹。华阳撑着案几起身,忍着腿部因久坐产生的酸麻,自墙上将清叱不已的画影剑摘下。吹熄了烛火。顷刻,黑暗覆盖了整间屋子。

拔剑出鞘。但见剑柄青绿,上镂刻有繁复美丽的霜花纹样,剑首还悬挂着镶嵌冰种翡翠的穗子;剑身通体冰寒,笔直光亮,可鉴人影。在幽暗的室内,愈发熠熠生辉,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美丽。只消略一挥动,便能在空中留下霜雪般的残影,“画影”之名,果真名副其实。想这画影原本因其不祥,遂埋没于空雾峰寒潭。后几经辗转流于南诏,由正入魔,沉冤含恨。这兜兜转转,历经数年战乱,最后居然又回到纯阳弟子的手里。未尝不是一种讽刺。

 “小娘子的眼神不错——有机会的话,不妨学剑怎样?”

一晃数年,那人的音容笑貌一如初见。明明是无心的话语,竟如最深切刻毒的咒缚,从此刻骨铭心。华阳猛地一颤,反手将画影还于身后玄玉剑鞘,取了案几上搁置了许久的信笺便推门而出。徒留一室冷寂,灯上烛花,零星墨香。

李适星夜下山。他沿着雪光袅袅的山崖小径,行色匆匆。跨坐在颠簸的马背上放眼过去,尽是银装素裹的松柏,波光粼粼的冷泉,还有雪地上奔跑而过的白狐。山回路转,见不到半点人迹踪影,唯余身后一路稀疏的足迹。

行至半山腰处,倏然有利刃破空之响,自这个静谧的雪夜不绝于耳。招招凌厉步步紧逼,不依不饶决不罢休,剑气凛冽迸裂整个苍穹,卷起千堆雪,挥落一地霜华。

这般斩钉截铁的决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虽说已经是春末,及至夜里,到底还有几分寒意。老树苍苔,茂林修竹,满眼都是葱茏的绿意。它们古朴而端凝。风一过,树影婆娑,松涛簌簌如浪,摇头晃脑,恍若有了灵性。沿着山石蜿蜒而下的清泉潺潺,似乎能够荡涤世人追逐名利的心灵。

这般独一无二的景致,天下唯有万花谷矣。

天边一镰新月。

薛涛孤零零地立于庭院中央。一袭黑衣,两只袖子袒落,松垮随意地搭在腰间。一层又一层的纱布缠裹着身躯,流畅的线条绷得紧实,充满汉白玉雕的利落美感。疏淡的月光零落肩头,给肌肤镀上了一圈朦胧的光华。

她静静地立于风中。忽然,毫无预兆,原地拉开了架势:扎上了马步,长拳挥出,继而又是一掌劈手砍下,迅速反身抬腿就是狠狠一踹……竟然是在演武!这一招一式,分明是天策府的下级军士都该烂熟于心的拳脚功夫。只是在今晚的薛涛身上,这些招式愈发毒辣,凛凛生风,招招破空,几乎搏命一般。

一套长拳打完,她骤然减缓速度,缓缓收招。站定身子,仰头叹道:“尽诛宵小天策义,长枪独守大唐魂。”

触目即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冥冥之中,再也不会有人会像儿时那般,抬手就是一记爆栗砸在她脑门上,趁自己抱着头哀哀叫痛的时候戏谑一句“一筐马草就嫁人”了。

竟然过了这么久。简直太久太久了。

薛涛僵立原地,神情恍惚约有半晌。忽而皱起眉,转身疾走几步,一把抄过脚边的长枪。

她手中紧紧握着的天弦画柱是一把长戟。枪杆通体赤红,盈盈自明,枪头尖锐无比,其色如血,势如劫火。持枪在手,不知是否为自身错觉,环绕着的竟是丝丝如血的腥甜,以及冲天而起的杀伐之气。血液里有什么在沸腾,蠢蠢欲动的杀念一触即发。她闭上眼。眼见得一蓬猩红的血雨铺天盖地,纷纷扬扬降落。上有箭雨密集,下有刀光剑影,长枪横槊一次又一次挑起的血泥飞溅,尸横遍野。从黎明战到日暮,血色残阳不肯西沉。

那是在乾元二年血流成河的邺城。也是她毕生的心魔。

但见墨黑的夜幕之下,一道妖异红光倏然破空而出,宛如出海蛟龙。气力直贯枪尖,走势变幻莫测,时而气势磅礴一扫六和,时而隐匿气息一击毙命。上下翻飞,左右抖动,密集不亚于暴雨梨花,仅一瞬息之间便已经完成了无数次刺击。招招阴狠毒辣,直指要害。

“啪啦!”

物体碎裂的声音。浓烈醇厚的酒香迅速蔓延了整个庭院。

一支判官笔架住了天弦枪。无视它愈发凌厉的攻势,辗转游离,柔若无骨,几个回合过后将其挑落。

长久的死寂。天弦画柱静静横卧在地,枪尖上仿佛还沾有干涸的暗红血迹,周身都散发着与其主一样的冷冽煞气。夜风穿堂而过,发出悲切的呼号,恍若长歌当哭。

薛涛面容沉静,秋潭般深不见底的眼冷凝。她绷直了刚才因痛苦而佝偻的脊背,指节泛白的拳头也随即松开,往肩头处拉起了方才脱下的袖管,整理衣襟。长及膝弯的如瀑黑发束起,垂落后背,在风中摇曳。

她知道自己失控了。

“涛衣冠不整,让雪雰见笑了。”

“无妨。只是可惜了孤这坛兰陵酒。”李适将判官笔别回腰间,摇了摇头,似乎是极为可惜。

“……你要同我吃酒?”

李适眨了眨眼,从怀里取出华阳托付的信笺,上前一巴掌拍在薛涛肩上:“你我许久未见,这剪烛夜话,当浮得一大白!待会孤去师父那里顺两坛新酿的蔷薇醉,再弄上两碟小菜,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薛涛听得一趔趄——上“活人不医”那儿偷酒?在他眼皮子底下?

裴元这回绝对会打断你的腿的,雍王爷。

[伪剑三]名士风流(原东都遗女)(策明策)3

3.磨刀锻铁来日长

唐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十月。

偌大的长安城在黑暗里一如既往地保持缄默无言的姿态,在萧索的阵阵寒风中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着。

这里再没有“绛帻鸡人报晓筹”的世事静好,也不再有“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意气风发。盛唐时期的富庶与繁华,再也不复。这座昔年富丽雄浑的古都仿佛陡然一下就苍老了,即便在李唐军民的不惜浴血奋战也要誓死维护的决心的庇佑之下苟且存活,可它毕竟还是带上了经历光阴荏苒后的颓然和疲惫。它再也追不回自己的青春。无论是天灾人祸的步步紧逼,亦或是流离失所的漂泊无依感——笼罩在这座城池内的官绅士庶心头上的阴影久久挥之不去。

经年战乱,面对昔日太平盛世之时由朝廷颁布的法度律令,已经鲜少有人会对其心生由衷的敬畏。所谓的宵禁形同虚设: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流亡难民,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当街斗殴的地痞流氓和军士,自烽烟迭起以来就滞留长安保护百姓并抵御外族入侵的江湖游侠……百姓流离失所,白骨饿殍遍布四野。硝烟弥漫,绝地喋血,哀鸿遍野。这就是乱世。

初冬时节。夜色深浓。零碎黯淡的星点悬挂天幕,掩映在云帷之下,影影绰绰,真实而又微弱。

今夜没有明月。

冬雨淅淅沥沥,纤细如丝,冰冷沁凉。雨滴啪地一下打在鼻尖,唬得守卫陡然就褪去了朦胧的睡意,四下张望。

什么啊,原来是下雨了啊。他暗笑自己的小心翼翼。于是伸手去推依旧鼾声如雷梦周公的同伴,想说自己要去屋内取油布雨衣,你小子赶紧清醒点这好歹还是在站岗……

然而他才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听到了异样的脚步声——有人在靠近。

他下意识地就绷紧了神经。

沉稳笃定的步履声由远及近。与其相随的还有不知何物、类似金属碰撞所发出的清越叱声。这声音随着步履行进,亦步亦趋,居然丝毫不曾紊乱——目标,当然直指博陆郡王府。

终于,那一道颀长的黑影出现在昏黄的火光之中。

来者兜头罩着一件素麻斗篷,随身衣饰彻底覆盖在其之下。加上愈发厚重的雨幕,甚至都瞧不清那人的相貌,暴露在外的只有线条凌厉优美的下颔,行走间露出的覆盖鳞甲的牛皮军靴,以及一柄在灯火辉映之下兀自泛着凛冽寒光的亮银枪。

而更为森冷的,则是自此人身上散发出的陌生气息。

那人用一只手解开绳结,揭下覆在面上的帽兜,将自己的相貌暴露在外——冷峻精致如雕刻般的眉眼,肤光胜雪,青丝用素冠绾成利落发辫高悬于脑后。凤目狭长,瞳仁暗沉,比起常人少了一分灵动,看起来颇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危险感。而扬眉之际,却又很有一股睥睨众生旁若无人的味道。

她利落地抱拳施礼,那姿势可谓男子都少有的风姿飒爽,甚至缓和了美色当前所带来的不可抗拒的眩晕感。

“在下薛明焱,来自洛阳天策府。”

门口的两个守卫面面相觑。他们兄弟几个自前些年离开神策军、奉命在李辅国府上干些看家护院的活计以来,已经不知道是替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宦官收拾掉了多少被仇家重金收买的刺客。在此之后,这一带都是明眼人心知肚明的禁区。像这样在深夜被不速之客找上门的经历,实在是久违了。

甚至他们都完全没有想过,来者竟会是一个女人。当那人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之中,亦步亦趋地向他们走来时,他们切实感受到了那一份沉重的压力。这是一种不怒自威的、只有久经沙场的将帅身上才会具备的威压。这个女人走动行进间步履坚定铿锵,带着男子都少有的刚正飒爽,又是一身时隐时现、如同使人为之颤栗的刀刃般的锐气,再加上她身负的天策弟子标志性的长枪——确是军人无误。

这李辅国的手还真长啊,竟然伸到了素以英才辈出和军阀势力闻名天下、哪怕是在乱世之中都能做到一呼百应,不消几年功夫就俨然重振旗鼓的天策上将府里头……莫非真的是要东山再起的征兆?

他们还真拿不准是不是该往府里通报一声——不惜在深夜冒雨亲自前来,万一这个自称薛明焱的女人真的是他们家主找来帮忙的援手,自己耽误了家主的正事,到时必定难辞其咎。退一万步,就算这个女人还是被仇家收买的刺客,可毕竟势单力薄,自己兄弟几个一拥而上还怕收拾不了一个娘们?说起来,这世上应该也不会有哪个刺客会堂堂正正自报家门的吧?

不过片刻,心下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只是客客气气地抱拳回礼道:“不知阁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赴约。”这答话也是言如其人,简洁刚硬。

“还真是不巧,夜色深了,家主应该早已安寝。不如阁下明日……”

她反手抽出背在身后的亮银枪。突如其来的动作唬得对面人的话音戛然而止,愕然瞪视。却见对方只是手腕一翻一转,枪尖略略点地一划,已是倒提着凶兵照样立在那里。

枪杆纤长银白,泛着珍贵金属特有的凛冽寒光。前端为银舌枪头,中心一点妖艳张扬的血红。细细密密的鳞状钢花盘踞在枪头之上,一路延伸至顶端,光华流动。同样银白的流苏凌空划破愈发朦胧的水雾。这是经过改良后再度淬炼,浴火重生以后的亮银梅花枪,别名——南灵夜杀。

即便只是被其主人拿捏在掌心无他动作,也兀自散发着冰冷凝练的气息。

    他们并没有错过她拔枪的那一瞬间,原本古井般深沉的瞳孔里似有汹涌血光冲天而起,掀起滔天巨浪。也是通过这一眼他们才陡然意识到,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近在咫尺而面对面地撞上一匹能将他们瞬间撕裂的恶狼。

来者,不善!

方才还在刻意被压制的、冰冷的残酷的暴戾的嗜血的杀意,宛若风卷云涌,以这个女人的身体为中心点在此刻一口气赫然迸发。哪怕持枪的这个人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有足以令自己窒息的压迫感。而她语气平稳清淡,只是一字一句陈述自己的要求。恍若此刻自身上进发骇人杀气的那个人不是她一般。

“我找李辅国,就现在。”

对方一下子勃然大怒。想也不想,佩刀就自腰侧出鞘:“放肆!区区天策门下的丧家犬而已,竟敢直呼郡王名讳——”

余下的话音还在梗在喉中未出,便看到那个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竟然是一枪就干脆利落地劈断了他本该削铁如泥的佩刀!

半截刀刃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继而便急速下坠,噗的一声直直插入由冷硬的青砖石铺就的地面。

她提着南灵夜杀站在那里。身上的素麻斗篷凌空展开,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居然也能发出猎猎的呼啸声。斗篷底下的布衣皮甲乍现,冰冷的雨水顺着甲胄上的花纹沟壑缓缓滑落,在地上激出一圈圈涟漪。

   “你们认识我。”

   薛涛缓慢地点着头,抬起持着凶兵的那只手,枪尖破空送到眼前,尖锐凛冽的寒意直逼面门。对方身形一滞,顿时呼吸粗重。于是她的神色里多了一丝了然。

   “呵——看来,你们是认得南灵夜杀的主人。”

   她改变主意了。

   今晚,博陆郡王府注定血流成河。

   

    跨过守卫的尸体,薛涛站在门后。几乎在同一时刻,她微不可察地轻轻扬眉。却也只有那么一瞬。随即便毫不犹豫地步入其中。

    与大门内外侧重兵把守的威压感恰恰相反,王府内的院宅别说是守卫,就连寻常服侍的下人都没有。古旧巍峨的建筑物在夜色的压迫下沉默无声,围墙上的砖石在岁月的无情摧残下早就斑驳不堪。枯瘦憔悴的枝桠盘桓其上,梢头最后几片干瘪的叶子被裹着冷雨的夜风席卷而去。

行至正殿所在的院落。院中几株苍天松柏契合藤蔓密布的花墙,形成遮天蔽日之势。围墙高深,四面回廊又紧密连接着东西两面的殿宇,将整栋院宅合围成一个隔绝外界的独立天地。

这般不同寻常而又理所当然的安详宁静。只有风卷叶走的簌簌声,雨落屋檐的沙沙声,鞋履蹈地的笃笃声。冬夜的风雨像是迷路的幼兽,被困在这狭窄的四方地域里不得脱身,它呜咽着,试图去叩击东西两面的殿阁大门,得到的只是沉闷而又断然的拒绝;不死心地晃悠到斜对角的楼阁,自下往上冲击,长驱直入的结果是撞进了又一个死胡同。于是抽泣声更哀怨了。

薛涛侧耳倾听风雨的流动态势。她缓缓摊开掌心,将捕捉到的一团混杂着硝烟的空气放还天地。神色冷峻,心下如雪洞明:看来,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绝佳的设伏守株待兔的好地方。

她冷眼盘算着。这院内地域狭窄,容纳不下能够纵马挥戈的骑兵。隐隐约约能够听到一两声刀剑碰撞的清吟。考虑到李辅国如今失势,万事皆求小心谨慎不能容错的心态,这时东西两边殿宇紧闭的门窗背后必然只会是清一色只能步战的刀斧手。西北角的楼阁顶端有弓兵待命,此刻应该已经箭在弦上蓄势待发;有火药的味道,大概是鱼死网破的时候要跟自己同归于尽,最后的手段。

许是被面前严峻的形势挑起了兴致,原本只是安静被主人握在掌心的南灵夜杀一下子迸发出了森森战意。它这般兴奋,在寂静得可怕的夜里长鸣不息,在桎梏中铮铮颤抖不止,发出清越凄厉的啸声。

陷入狂热战意的兵器一下子就牵引出近日来只能沉睡在薛涛体内的那份本能。一份只属于武将的、征伐杀敌的本能。薛涛握紧了长鸣不止的南灵夜杀。她仰起脸,同时抬了抬下颔,缓缓扬起一抹拭锋沥血的微笑——也罢,索性大闹一场,好好战个痛快!

原本古井无波的瞳仁中,冷冽的杀意乍现——

她急走几步,突然腾空跃起。直奔向前的,一杆长枪卷起半城风沙的,是天策独有的游龙步法。几乎就在跃至半空的那一刻,与此同时,从西北角的楼阁窗口蓦然放出密集的箭雨。

有两三发淬有剧毒的箭矢堪堪擦着耳朵飞出去,薛涛靠凌空翻转控制身形左右漂移,以此避过要害。紧接着,一个鹞子翻身,再次向上奔了两步躲开下一波冷箭。趁着下坠的态势,瞅准时机,翻转手腕催动内力,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长兵投掷而出——方才还在操控着连弩箭的暗卫已经嘴角流血,被穿胸而过的亮银枪牢牢钉死在墙壁之上。

没了趁手兵器的薛涛甫一落地,随即成为恭候多时的刀斧兵集火的人型靶子。大概是不习惯空战的缘故,她的落地受身蹲伏没做好,就已经有一柄巨斧朝脖颈处劈下,仓促间她只来得及一个就地翻滚险险避开,随即一个凌空扫堂腿踹飞两个趁势偷袭的刀客,恰好和方才的斧头兵噼里啪啦摔作一堆。翻身跃起,脚尖轻点,踏着游龙步避开各式各样尽数往自己身上招呼的兵器。

不知何时握在掌心的双匕首被反手持着,光可鉴人的刃身映照出敌人或扭曲或灰白的面容。她的斗篷飞扬着,在动作带起的劲风中猎猎作响。轻巧飘然宛如鬼魅的步伐,干脆利落见血封喉的杀招,几乎每一次扬起刀刃的时候都收割走了一条鲜活的人命。

滂沱的雨幕,蒙上一层温暖而腥甜的血雾——

无数次飞溅而出的大朵妖冶的血花,宛如一道道飞虹在夜色中扩散。还站着的人越来越少。来者太过理所当然而又平静淡然的屠杀,使得恐惧的人们不由自主地纷纷后退——怪物,简直就是魔鬼。他们在恐怖的气氛中一边瑟瑟发抖一边且战且退。明明对方只有一人,而他们却是着了魔般不敢上前,仿佛只要不再主动上前,那个危险的杀人者就不会来收割他们的性命。

在这个冰凉的雨夜。往常肃穆宁静的博陆郡王府此刻却充斥着非人的凄厉哀嚎、穷途末路的怒吼、噼里啪啦的火爆声、歇斯底里的哭喊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足以震得人头皮发麻。

然而在这个乱世,人们只能对这般情景熟视无睹。不会有人注意到今晚发生在这里人间惨剧。就算注意到了,怕也只会袖手作壁上观。

西北角的阁楼。趁乱逃脱的守卫哆哆嗦嗦地顶着同伴死不瞑目的惊恐目光,颤抖着手奋力去够那架被人遗忘的连弩机。满手流淌着的鲜血使得他频频打滑,他依旧奋力地想要掌控它。

他抓住了。

几乎冲昏大脑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不假思索地就要摁下机关。他忽略了身后长兵被拔出人体随之带出的血花,以及物体坠地所发出的沉闷声响。他满脑子的念头只剩下一个——这次,一定要让那个怎么也杀不死的怪物彻底死透了,再也活不过来!

忽而后心一凉。

——一点寒芒倏忽至,怒龙穿心裂肝胆。

被兵刃贯穿了的触感瞬间就夺去了他的意识。在失去意识的下一刻,他的身体就被横向劈成两截。血肉撕裂,骨骼破碎,滚烫的鲜血再度浇上不久前才被洗礼过的墙壁。残缺的躯体狠狠砸在地上,去和它们的主人生前的同伴一堆作伴了。

浓稠的猩红液体顺着通体冰凉的枪杆缓缓滑落,蜿蜒了一路艳丽的痕迹。黑衣刀客倒提着长枪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抖落了一地血花。

宽大的斗篷垂落下来,遮盖住了杀人者的一双皓腕。鞋跟叩击流淌着混杂血花的雨水的坚实冷硬的青石板路,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徒留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当一身腥风血雨的戎装女人破门而入的时候,迎接她的俨然就是正襟危坐的博陆郡王。其人浑身缟素,肩上搭着自裁用的白练。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虽然他自知死期将近,却不肯乖乖束手就擒,枉费心思在府中布下重兵……可看起来,终究还是防不住眼前的这个人。他冷眼瞅着那兀自滴血不止的匕首,江潮般广无边际的惧意一浪高过一浪,直达顶峰。终于大难临头。然而,在灭顶的恐惧过后,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你居然还活着。”老人苍凉嘶哑的声音毫无波澜,平淡无奇,只是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披麻戴孝,亲临君门吊唁。”薛涛的神色冷淡,狭长的凤目微微低垂,恍若对面活生生的人不过是一只卑微蝼蚁,轻易就能消失在血腥的夜里。“如若薛某早已如君所愿,死于非命,哪里来得今日这般机会?”

李辅国的瞳孔猛然收缩。片刻,他忽然纵声大笑,笑声震得房屋簌簌作响,恍若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笑罢。他道:“罢罢罢,是孤大意了。”他越说越是阴森,状若鬼魅,“当年应该先将你的尸体焚骨扬灰的——趁你尚未来得及死而复生。”

 他很肯定她的死亡。仿佛亲眼目睹她死去的那一瞬间。

刀落,寒光尽。

“区区家奴,也配自称‘孤’。”薛涛勾起唇角,暗沉的瞳仁里意味不明,“真是讽刺。”

腥臭刺鼻的血液喷涌而出。下一刻,随着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白发苍苍的人头落地。骨碌碌地滚动至门边,停滞不前。浑浊的眼珠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还刀入鞘。

“你忘了你的枪。”黑衣刀客的神色淡淡,不见喜怒。只是向来平稳低沉的声音比往常多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单刀闯虎穴不说,还轻易就让兵器脱手——你胆子很大啊,焱焱。”

薛涛将对方抛过来的南灵夜杀稳稳接住,反手背到身后。继而微微阖眼,“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有些仇,一定要报;有些人,一定要杀。

恍惚中又回到那一日——

鼓声呐喊震天,直贯云霄。她闻得到沙场上混着尘土硝烟的浓烈腥甜,那是成千上万的人流的鲜血汇聚成的。近在咫尺的是由史思明重兵把守的邺城,只是在爆破中早就沦为废墟。

断粮、内讧、偷袭——邺城之围,直杀得天地为之变色,血海飘杵。人嚎马嘶齐鸣,金戈铮铮,雷声轰轰,硝烟弥漫,黄沙弥天。漫空交织的是密密麻麻的箭雨,脚下友军敌人的尸体已被马匹鞋履踩踏得不得完整,分辨不清本来面目。长枪横槊一次又一次挑起的血泥飞溅,脏污了原本整洁光亮的铠甲。半生戎马,枪下亡魂累累,皆不及今日一战。

长歌当哭鬼望坡。

那一日的黄昏极美。残阳如血,大片大片的绯红燃烧着整片天际。继而暮色西沉,缓缓归于沉寂。她记得那一晚夜色清明,月明星稀,静谧无声。

难得月清风疏的夜晚,地上人间却是一片狼藉,何等讽刺。

“这才过了几年,我竟然就已经忘了这天下不打仗的时候究竟该是何等模样。”

薛涛缓缓松开方才攥紧的拳头,纷纷扬扬的血滴坠落。忽然轻笑一声。

“陆笙。真正的大乱,恐怕才刚要开始。”

    

宝应元年十月。唐代宗李豫罢李辅国官职,进封为博陆郡王。不久,又派人于深夜将其刺杀,割下头颅扔到溷厕中。遂刻木代其首级以葬,赠太傅,谥丑。

[伪剑三]名士风流(原东都遗女)(策明策)2补完

2.此间事了拂衣去

漫漫长夜。

即便在白昼,她的视野里也只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那个人知道她从小就怕黑,所以总是在床头为她点燃一盏能够午夜长明的油灯。后来她与那个人分道扬镳,再后来那个人战死沙场。

那个人的离开带走了眼中的光明,剩下的只是永恒的黑暗。

长时间的幽禁并不能摧毁薛涛依旧清醒缜密的思维。就像那个人,即便是在死亡的魅影蛊惑着他,在他的耳畔低吟,妖娆的不安分的手足纠缠他被血污的盔甲包裹着的躯体,他依旧在冷静地思考,并付诸之行动。直到意识消亡前的最后一刻。

她是在他膝下成长起来的。从只会啼哭的婴儿,到懵懂的孩童,再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直至昨日的骁将,还有今日的犯官,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深深地打上那个人的烙印,然后成长为他最得意的作品。她相信自己的确无愧这身戎装,无愧天策,无愧百姓,无愧李唐。他会为自己而感到骄傲。

那么,这份骨子里的相似,也是理所当然的。

也只是相似而已。

她记不得自己究竟亲手杀过多少人,直接或间接地了结过多少条性命。自打她提枪跃马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了退路。枪下亡魂累累,无数个失眠的长夜里总有迷了路的无主孤魂纠缠在耳畔,或低吟啜泣,或怒声嚎啕。曾几何时她数次扪心自问,也曾前往立于华山之巅的纯阳宫,希望那些神灵能保佑她再也看不到那一地的鲜血淋漓。

但是很快,记不清何时起,她已经能够做到对那些冤魂熟视无睹。

那一晚薛涛跨坐在墙头,握着酒坛蓦然一笑,宛如午夜乍现的昙花,转瞬即逝。“薛某自问平生未尝错杀一人,所以不会愧疚,也不会道歉,更别提后悔。”

“至于会不会下地狱?那是迟早的事。”

只是这代价来得早了点。埋在邙山的那坛酒,该是没机会启封了罢。

千夫犹指,愚顽而妄。他们气势汹汹地拍打着皇城的门扉,长安古朴的青砖黛瓦之上一次又一次刻满斑驳的血泪。他们声嘶力竭地申讨着,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要求讨还那些累累血债。

鲜血流淌成河,同门弟子的尸骨堆积如山。那一日她跪在秦王殿下,折断了那个人赠予的长枪,震碎了经脉自毁武功,将额头在青砖石上磕出艳若桃夭的血花,平静地、字字泣血地,一字一句自述罪状,亲手将自己送上断头台。

她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让满朝文武震慑,帝王心惊。并同时省起,在数年以前的一天,曾经有个天策将领也是这般以退为进,以命相搏。看似惨烈,实则在博弈中,他终究棋高一着。

数年以后的这一日。她重演了这一幕,一样的惨烈,一样的以命相搏,一样的铁骨铮铮。不同的是,她对这世间还有留恋。

还有遗憾。

她终究与那个人不同。哪怕骨子里再怎么相似,还是有着微妙的差异。

那个人——无论什么样的状况,都可以平静地接受,并在第一时间就能给出最准确的判断,并且迅速付诸之行动,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能保持最为坚定的意志。

他的世界数十年如一日只是这般,只有对错正误之区分。如此的清净粗暴。贯彻一生的冷静、准确,从未被感情左右过。

他的情感,实在太过稀薄了。这样一来,当然就不会留恋。

数年后的今日,面对同样的困境,经过仔细斟酌,怀抱着难以言说的遗憾,她终究选择了与那人如出一辙的方式。

相同的举动,只是心境不同。结果一样,却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她自认并不是生来就是这般坚强之人。她花了很多年,耗费了很多心思,在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之后,才把自己变成了这幅样子。

“生而无谓,后而无畏。”在遥远的已经褪色的斑驳的岁月之前,久远到那时候的她只能抱着形如庞然大物的缨枪费力挥动那么两三下就累得恨不得趴在地上装死。然而就是在那个时候,那个人就曾经拍着她的头言笑晏晏,如是道。

师父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当时尚且年幼懵懂的她并不懂。薛涛想她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的面容了。毕竟时光实在太过久远,死者的时间停滞不前,而生者不由自主地随着时光的步伐亦步亦趋,从一开始在他的后方,到与他并肩,再到他触及不了的前沿,就这样在轴线上与死者渐行渐远。她停不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从年少时的不满,到与他同年时的共情,再到年长时的漠然。

罗珏将她抱养到国公府的时候,明明年少,但确实是可以做父亲的年纪了。然而,他实在是一个跟寻常世间的“父亲”形象有着很大差别的人——例如在她还在会为了一串糖葫芦赌气的年龄,就总是喜欢说着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语来忽悠她,从不曾因为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就迁就她。

“人的一生就是‘自作自受’的过程。”很多年后,无数个冬日清冷寒凉的夜晚,每当风起,她便守在房檐下听着玉石风铃脆冷凄清的叮咚作响。只因为那个人会在除夕守岁的时候,坐在廊下自斟自饮,他醉酒后会拿着筷箸敲着玉石杯盏沽酒泛歌。他在家时几乎从未好好戴过冠,墨黑长发,月白广袖,叮叮当当的玉器铮鸣配上荒腔走板的歌声,然情态却是分外从容闲适。

“自己做出选择,并且付诸之行动,然后承担责任,付出代价。因为现实与预期的结果产生落差,从而心生怨怼,搬出各种冠冕堂皇的说法将责任推卸到他人身上,这样的行为无疑是非常愚蠢的。”

“嗯?焱焱不明白么?”他见状将杯盏搁置手边,轻轻扬眉,拉长的眼梢斜斜上挑,桃花目灼灼,世家子弟生来自带的风流意气充斥眉目之间,却偏偏兼具武将的硬朗。

“阿珏,说人话。”她不满地戳了戳那人包裹在广袖之下的手臂。

他还在笑,温柔平和的微笑。他对她的态度,向来温和,向来倨傲,从来都是以一个年长的上位者的身份纵容她。她不愿喊他“阿耶”或“父亲”,他便纵容她直呼自己的名讳;而待她年纪稍长便觉其不妥,自说自话就唤他“师父”,他也一笑了之,就这么随了她的意愿。现在想来,那并不是纵容,只是懒得与小辈计较,不介意小辈无伤大雅的冒犯,仅此而已。

“比如说,假设为师今日带你去郡主府做客,和政给你喂了很多糖食,你吃坏肚子了。于是为了让你记住教训,为师克扣了你三个月的糖食份额,并且罚你倒立着抄完三十遍府规。”他再次成功地镇压住了怀里张牙舞爪的团子,并且狠狠揉了好几把,这才笑眯眯道,“那么你不能责怪和政给你投喂过多的糖食,更不能责怪为师今日将你带到人家府上——因为接受投喂的,是你自己。我们顶多只是为你的举动提供了契机,而最后做决定的,还是你自己。既然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那么相应的后果,也应该由你承担。”

长安城的夜是那样的漫长。月色未央,不甘寂寞的晚风又起,在头顶上愤怒地呼号。薛涛拢了拢本就单薄的双襟。杯盏倾斜。以往清净的牢房里溢满了奢靡的酒香,那些致命的蛊惑人心的气味在狭窄的空间里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蔓延开来,使人沉溺其中。

华阳,这个国家最受君王娇宠的帝女,此刻就抱着心爱的箜篌蜷缩在地牢一角睡得香甜。恍若全然不知自己此刻身处何处。难过到了极点,便喝醉了再扎扎实实地睡下去,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薛涛探手过去,替那个女孩稍微又将薄被往上拉了拉。

可惜她喝不醉。年轻时在漠北带兵,习惯了当地最浓最烈的烧刀子破开喉管下肚,它所带来的灭顶的,仿佛割裂一般的灼烧感,待醒悟时早已练就千杯不醉的好酒量。无论多么浓烈的酒精予她,都只能让她在一开始微微醺然,再往下,只能是越来越清醒。

太过清醒,清晰地记得她这一生里头的全部往事。她的生命始于李唐疆域的塞北一带,幼年却在国都长安和陪都洛阳之间频繁往返,少年时独自一人北上游历,再后来又将这一生中最壮烈最美好的年华都贡献给了疆场……二十多年的光阴,她历经了三朝,亲眼见证了李唐是怎样一步步从神坛顶端走下来的艰难时日……还有那些错综复杂的人情纠葛,强烈的爱恨,她旧日的荣光,以及她如今的无能为力。

在这最后的时日。死到临头。薛涛任凭着自己的思绪从躯壳里逸出。纯白的透彻的将要消亡的魂魄。慢悠悠地上升,飘飘摇摇,迎着凛冽的风穿梭于过往的岁月,一步又一步,缓慢而吃力。

薛涛想起了她的生父。说是想起,但实际上,她毕生都未曾有过和那些实际上的血亲谋面的机会。师父自将她抱养到长安以来,就不再让她有机会与他们接触。死灰可以复燃,只有让它一开始就远离火种,才能避免复苏的可能。那些本该被她称作“爷娘”的人们,他们在创造她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她。她从生父那里继承下来的除了生命,就只有河东薛家的姓氏。李唐是依靠胡汉混血的门阀世家,这些豪强大族的支持建立起来的王朝,在这样的年代,世家之间往往存在着姻亲,或者师徒这样的关系,千丝万缕,数十个家族被这样的关系联结捆绑在一起,结下同盟。自此他们就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为了同样的目标和利益齐头并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她自襁褓中被抱养到郯国公的府上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自己与这些世家血脉相连的、动荡的、颠沛流离的、传奇的一生。

于是她便是在同样贵族出身的罗珏的抚养下慢慢成长。世家大族在朝堂浸润了数百年陶冶出来的雍容气质和良好的修养,身为武将必需的军事素养,以及灵敏的政治嗅觉,这一切无疑是为薛涛营造了一个非常好的生长环境。春去秋来,她出落成相貌楚楚而又英气勃勃的贵族少女。读书练武之余,她也曾经呼朋引伴,三五个年纪相仿的好友一起纵马驰骋,酒酣耳热,于闹市街头并排嬉笑招摇而过。

后来。她辞别师门,一个人外出游历,走遍了大半个版图,又到塞外投军。再后来战乱开始——少年时代倚仗师父的门荫,她确确实实地和一些世家攀上了关系,并且成功地从中发展自己的人脉。更何况她的手里还牢牢握着令人垂涎的美貌跟兵权,她的学识她的胆略她的气魄。便是以这些为赌注,从零开始。

被坚执锐。披荆斩棘。南征北战。枪挑八方。开疆扩土。

曾经巍峨壮美的东都洛阳在战火中付诸一炬,天策府的将士在胡人的铁骑践踏下化为血与泥,裹着猩红的战旗埋骨地下。她带领着死里逃生的弟兄们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跟随今上四处征战,就这样戎马一生——那些年数不清的血泪流淌在沙场的每一个角落,遍布了天家的每一寸土地。终是为李唐重新打下了江山。终是为天策重新正了名。

安史之乱告终,反叛的胡将或横死或伏诛。她也踩着敌人的累累尸骨生存了下来。得胜还朝,接受封赏,在弱冠之年就得以封侯,被君王授丹书铁券,赐予图形凌烟阁的权利。她不是李唐自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性将领,却是第一位真真切切被授予爵位的女性诸侯,从此与朝堂之上的那些男人平起平坐。接下来的日子,一直往返于沙场和朝堂之间,无论是身处江湖之远还是庙堂之上,一直都是在真刀实枪地搏命厮杀。当她步上位于邙山的城门楼,背后是猎猎飘扬的战旗,这一时刻,她终于兑现了对师父的承诺:光复天策。

还想要什么呢?她只想天策府能够回到从前的模样:有为老不尊的统领英国公和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副统领郯国公,有和颜家二伯联合起来举着成摞书卷追着她跑逼她读书练字的老妈子军师,有每天都想灌她烈酒的秦大爷和逢酒辄醉一醉逮着人就胡乱亲嘴的曹女王,有一言不合就罚她跑圈的杨叔叔。当然还有酒量比曹雪阳稍微好那么一丢丢但是酒品显然更烂的苏师姐,还有每逢西域商队往返长安的时节都会锲而不舍地与萧瑱打赌小师妹今年会不会被陆家二郎拐回大漠结果逢赌必输输得裤子都没有了还要屡败屡战的苏大少,还有每天都要给闯祸了的师弟师妹背黑锅的慕容老大……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人死不能复生。那些曾经朝夕相伴的亲人,她的长辈她的养父她的同门兄弟姐妹,他们已经消失,化为一股清风,一缕青烟,一丝云彩,消失在天际。他们的遗骨已经被妥善安置,埋在洛阳,成为了邙山的一部分。

她希望能够天下太平,这样她的子民才能够有机会休养生息。然而一直都是乱世。战争才刚刚开始。由于历史原因,新皇明显更偏爱寒门士子。除了对昔日麾下一起平叛的异族将领大开杀戒,在朝堂上,他也开始有意抑制世家勋贵的发展,不惜利用宦官的势力,也要将世家出身的高官逐一排挤出权力中心。而李唐的版图也已经不复往昔,藩镇割据的现象愈演愈烈,山河支离破碎。节度使们各自为政,迫不及待地瓜分兵权,对别人手下的土地虎视眈眈,几乎视皇权如无物。

几乎。这是一个多么微妙的词。

因为,只要李唐帝国一日未覆灭,这个国家的君主就一日是所有人名义上的主子。他还是李唐至高无上的帝王,还是周边地域的异族人民都推崇的“天可汗”。看看他亲自引进朝堂的那些寒门子弟,那些满腹经纶的儒生,他们忠贞纯良,他们义正言辞,哪怕面对的是一个辉煌不再的大厦将倾的李唐王朝,他们也依旧忠心耿耿。如果在此时有谁彻底撕下那一层伪装,公开表示要推翻大唐的统治,这些儒生必定会挺身而出,群起而攻之。

那些生活在塞上的鹰隼,它们是天空中理所当然的王者。鹰的寿命是七十年,而它们却在生命过半的时候往往就已经英雄迟暮:喙和爪钝重,捕捉猎物的时候失去了往日的精准,只能扑棱着秃噜的双翼被渺小的燕雀欺凌。为了能够重登霸主宝座,它们不惜在戈壁撞毁自己的喙和爪,褪尽陈旧冗乱的翎羽,暴露在酷烈的日光之下,忍受着风吹雨打,然后浴火重生。新生的喙和爪锋利无比,轻而易举就能撕碎任何挡在眼前的障碍;新生的翎羽蓬松轻盈。那样矫健,雄姿英发,翱翔在天际,睥睨众生,凌厉的羽翼搅动风云——李氏家族的生命力也是如此,远比世人所想象得还要顽强,远比前朝的皇族成员更富有血性。

距离改朝换代的时刻还很遥远。李家的人,他们可不是东汉末年那些甘心屈居家奴鞭下的亡国之君,久经沙场的胆识和铁腕远非寻常诸侯、权臣、宦官所能匹敌。他们有足够的耐心让世家、布衣、宦官进行漫长的博弈,不休不止,斗到最后都不会有彻底的赢家;而王朝却会在帝王对朝中势力的制衡下得到喘息的机会,焕发生机,徐徐发展。

她当然也加入了这一场博弈。

“你当真要趟这趟浑水?”萧瑱曾在饯别的酒宴上如是问道。那时洛阳正枫叶如火,残阳如血。她借着酒意隔着桌案向他遥遥举杯,笑曰:“我只想凭着我的能力,让天策府尽可能走得远一点。”

至少不想再背负不合适的期待,至少不必再受制于人。想要活得自在,想要活得有尊严,首先就应该要做到掌握压倒性的实力。只有足够强大了,才能有足够的底气,对他们说“不”。她不想再有人会为了那些荒唐的理由去争先恐后地赴死,尸横遍野,鲜血流淌成绵绵不绝的长河。

那样的事实,实在太过残酷。

值得么?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看不见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的黑压压的人群,她看不见那些百姓脸上恐惧也掩饰不了兴奋的神情;自然她也看不到举着铡刀怒目圆睁的刽子手。但是她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听到他们用不自觉带着颤抖的声音细细历数她的杀人如麻。

这就是她和她的同伴一心想要庇佑的平民。大唐的子民。

他们确实无辜,无辜得令人发指。

那么, 真的值得么?

说到底,就算外表多么道貌岸然,人类的本质也不过是被欲望驱使的野兽,在眼前的利益满足甚至超出他们的需求,他们就会瞬间抛弃自尊和理智,就算是至亲之间也能毫不犹豫地兵刃相向。她这般作为,不会被他人所知,不会被感激。甚至她还将背负朝中清流自以为是的斥责,在身后还要被世人刺着脊梁骨咒骂,在青史上留下无法磨灭的恶名。

她也不认为自己真有“心怀天下”的那般胸襟。她不是伟人,只是天时地利人和正好齐了,让她迎面撞上了这件事。既然事情发生了,那总得有人去解决。

运气不好罢了。

薛涛阖着眼,唇角渐渐荡漾开一抹淡然的笑。她很久没有这般婉约地笑过了。赴死的这一日她着死囚的白衣,没有银冠,乌黑浓密的长发如流水倾泻了一地,柔和了脸部冷峻的线条,也遮挡住了颈后的绛色刺青。她看起来柔弱又美丽,风中残烛一般的宁静动人。当生命趋于停滞,她终于重新归于平和。

她在等待着铡刀落下的那一刻,那时必将鲜血四溢。她相信这是自己最后一次为李唐流血了。待午时至,她的人生就告以终结。

作为镇北侯薛涛,她不敢说一生行事无错,可无论是对李唐,对百姓,对天策,她都自认问心无愧。但作为她自身,作为薛明焱这个存在,她终究还是负了一个人。

她想自己果然是对不起他的,对不起他当年连夜奔赴战场又熬了七天七夜硬是把自己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再护送一路直至完璧归赵的执拗,对不起他风雨无阻频繁往返两地只为确认自己是否安好的心意,对不起他对自己喜怒不定反复无常的容忍,对不起他对自己总是不告而别的理解……

她应过他三件事:不要酗酒,不要为逝者伤心,好好活着。承诺有三,然而一样都没做到。简直糟糕透顶。

没有死于酒精中毒,没有死于思虑过重,也没有马革裹尸战死沙场。结果,她却是一转眼就走上了断头台,自说自话地拿走他好不容易才从死神那里抢回来的生命。她知道他就在那里,近在咫尺。现在他还要亲眼目睹她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太残酷了。她知道他受不了这样的事。一直都知道。可她已别无选择。

她一生都在对他亏欠。她不知道该怎么还。这让她惶恐不安。

这是她毕生的遗憾。

[伪剑三]名士风流(原东都遗女)(策明策)0+1 补完

文案:

青烟袅袅。一缕布帛焚烧散发的焦臭,糅杂着腥甜的血气,不动声色地在帐内弥漫开来。

她在桌案前长跪不起。

烛火恍惚明灭,空闻鬼泣幽咽。那些人,都在她跪着的这片土地里不能安息。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

她微微阖眼,头颅低垂,散下的细碎发丝掩住晦暗干涸的眼眸,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拭锋沥血的微笑。

既已身入局中,又如何抽身。

不,她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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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生潦草莫遗恨

“薛涛要被砍头了!”

镇北侯薛涛被下狱的第二天,这个消息在朝野不胫而走,一时热火朝天。

“真的假的啊?这人前阵子还风头正劲呢,这消息可信不?”

“哎!我外甥可是在羽林军当差呢,就这都信不过,还能信谁去?”

“哎呀!那真是大快人心啊!”

“岂止是大快人心啊!这妖女这么多年来把持着天策府不放,架空幼主,行事专横,暴虐无道,不知是误了多少性命!要不是当年的郯国公心善,从拍花子手里救下她,恐怕早就是扬州瘦马了!嘿嘿!她倒好,在天策府作威作福惯了,这下还屠了整个师门!造孽啊!”

“嘿!果真是畜生!白眼狼!”

“就是说啊!还好这位天策府的幼主天纵英才,大义灭亲,设计将他的这位师姐亲手擒了交与朝廷发落,保住了门派的颜面!饶是如此,也折损了数百名天策儿郎的性命!”

“果真丧心病狂!仅仅身首分离,也太便宜这畜生了!”

“哎,想当年,这位薛侯爷好歹也是鲜衣怒马游遍长安花的天之骄子,少年成名,战功赫赫,那叫一个风光无限……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看来那妖邪之器确实害人,好端端的一个将军就被毁了!”

“要我说,这跟妖邪之器没啥关系。本身啊,这个人就不是正统世家出身,只是年少无知的世家少爷捡回来的不知谁家的野种!当然上不得台面!”

……

阴风阵阵,寒凉刺骨。

三面铁壁,一面铁栅栏。脚下青石板砖,缝隙稀疏,青苔黏湿滑腻,色泽凄惨黯淡。头顶上倒是有用于透气的一方窗格,仅有半个脑容量的大小,绝不适用于关押在此地的囚犯出逃。

薛涛抖了抖束缚着自己双腕的镣铐,沉重,冰冷,铁链在摩擦碰撞中还能发出清越的叱声。

一床,一被,一桌,一椅,一席。陈设简单,除了阴湿,倒还算清净整洁。若是倒退十余年回到少年时,这般情状,必然会以为自己是身在天策府禁闭犯错弟子的静室。

然而,这里却是天牢的最深处。

孤寂,冷清,幽闭。在这里,感受不到外界时间的流逝,以及人事的变迁,无事可做,也没有可以与之对话的对象。日复一日的静默久坐,长此以往,比起所谓肉体上的酷刑折磨,更加摧残囚犯的心智。

比起关押一般死囚的牢狱,这里没有人无时不刻都守在门外。相反,别说是人影,甚至连只字片语都没有。那些身怀绝技的影卫如影随形,无时不在,却绝不会叫他们所监视的重犯捕捉到他们的身影,也不会被撬开牙关给予半点外面的消息。

与世隔绝,清静死寂,说的便是如此。

这便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日子了。

薛涛端正地跪坐在那一张残破陈旧的苇席上,脊背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哪怕此刻去冠散发,赤足单衣,形容狼狈,其气度依旧沉静弘毅,安然自若一如昔日位居三品军侯之时。

她的神色始终未变——无怖无惧,无喜无悲,其心志之坚实冷硬如此,仿佛自始至终都不曾有过一丝的动摇。

隐匿在暗处的影卫十余人,其中并无一人察觉到她的异样。就算南征北战历经苦难锻炼出来的躯体再怎么康健,就算心志再怎么坚定,这长久的暗无天日的关押,饮食的苛待,陈年旧伤的复发,阴湿环境的摧残……加之那些死在自己手上的人,来自他们亲族的恶意和时不时的就近“关照”,仅由她一人来承担,其中艰辛,不言而喻。

生而为士。二十多年耳濡目染的浸润,这样刻骨的骄傲和尊严,一直都在支撑着她。若不是如此,恐怕她早就会因为常人难以想象的重重压迫而妥协,而溃败。

他们隐匿在暗处,依旧在监视着,忠实地替他们的君主效命。面上默然无言,心中或愤恨,或暗叹,或事不关己,或惋惜,却是无一不想起这个女人曾经最为意气风发、最为风华无限的那几年——

无数个清晨,在一群朝臣唯唯诺诺的缄默中,她总是迈着沉稳笃定的步伐从武官班次中出列,俯首请缨。身上披挂麟甲随步履行进,那声响竟不曾有丝毫絮乱。银白甲胄、在大腿两侧开叉的绛红裙袍,行进间在裙摆底下若隐若现的清透莹白——但即便是如此大胆张扬的装束,在被行走之间显露出的一身利落飒爽的勃勃英气衬托以后,竟然与她自身相得益彰——那是一种迥异于任何闺阁淑女和江湖侠女的豪迈爽朗,干脆利落。

而于那洒脱风姿中时隐时现的某种锐气——如同使人为之颤栗的刀刃般的锐气,可谓令人胆寒。

这是真正的军人。

就算是在君王的面前低下头,屈膝跪下宣誓效忠,收敛起锐利张扬的锋芒,却依旧挺直了脊背,那身气势始终让人无法靠近。

怎么能让人靠近呢?

她以前就是天策府的一把刀,一把最锋利的刀,这样的她曾经撑起了整个大唐,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哪怕是现在的她,刀锋折断,刀刃卷起,豁口流血,锐意却更甚。在沉默的表面下,蓄积着前所未有的阴狠酷毒——恃才傲物、功高震主,在屡屡触及君王逆鳞之后,她却始终不知悔改。

不计声名,不论性命。

终于,这位天策府曾经最倚重的、天赋最高、身手最佳的弟子,这次居然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手腕血洗了自安史之乱以来就元气大伤的天策府。一时间手染百余位同胞鲜血的她,却又出乎众人的意料,竟然自投罗网,陷自身于插翅难飞的天牢最深处,背负着“忤逆、暴虐、贪酷”等种种罪名。

那一日的黄昏极美。残阳如血,大片大片的绯红燃烧着整片天际。继而暮色西沉,缓缓归于沉寂。

她每次闭起眼,最先回想起来的,必定是凌烟阁的暮色。少年时就总爱坐在那高阁顶端的横脊上,就着残阳如血一口口灌着那辛辣浓烈的烧刀子,一醉金瓯。目不转睛地看那硕大的火球一寸一寸下沉,大片大片的绯红燃烧着整片天际。

北邙的夕阳向来就以“苍烈”而闻名于天下,刚劲、壮烈、狷狂、浓郁,沉静又包容,拼尽一切不管不顾地自我燃烧着,然后日复一日笼罩着整个天策府。

于是到了这一日。

天弦枪毫不犹豫地捅进了同门师兄的心脏,确认似得微微一沉,蓦然用力拔出,在夕阳余晖中交织成细细密密铺天盖地的血雾。

那人直瞪瞪地倒下,即使死透了也不曾瞑目。

折戟残甲、破损的衣袍委地,横七竖八的死尸躺了一地。昔日风光无限的天策府,今日却是血流成河。

她背倚着墙体,以手中长兵支撑因失血过多而隐隐颤抖的身体。急促地喘息了片刻,即又勉力提气朗声笑道,“各位还真是沉得住气,此间事了,还请卖薛某一个面子,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原本空无一人的秦王殿前,瞬间人满为患。

对此情景,薛涛早有预料,只是从墙上直起身子,淡淡地拱手作揖。笼罩在如血残阳下的年轻女子,依旧是那一身标志性的红衣银甲,脸色却是毫无血色的惨白,面颊血痕溅射斑驳,凤目如秋水黯淡。往常总是规整束扎在银冠里的一头乌鸦鸦长发没了束缚,倾泻而下。

如此狼狈,却依旧不失瑰丽之美。妖艳一笑,高傲依旧,却是这几年来前所未有的释然,“天策府历经百年的光阴,是该清理一下某些顽固的毒瘤了。”

正所谓不破不立。

怔忪片刻,立时回过神,在诧异其人的态度之余,回忆起她昔日的赫赫战功,不免也产生了几分敬畏。

“请侯爷随下官上路。”

她冷淡地略一颔首,随即不再言语。

“师姐!”罗子曦早就在边上候着有一会儿了,兴许是太过震惊,并未上前一步。他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看着浑身浴血的薛涛毫不犹豫地斩杀同门,随后居然还言笑晏晏地和朝廷影卫对峙,等到明确了薛涛要被影卫押往长安,这时候他终于愤怒了,“师姐你不能去!”

闻声,薛涛勾了勾唇角。罗子曦,师父的遗孤,他终于来了。

罗子曦看到了。他的内心悚然,她向来聪慧,看来,果然是知道了自己的心思。

“师姐。”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绪,他沉声唤道。无论如何,此事已成定局,再无回旋余地。没有退路,只能一条路走到底。哪怕注定有所牺牲。

循声望去,无神的双目定定地注视那个少年,良久。

的确,此事再不可挽回。一旦再生变故,纵然是将自己挫骨扬灰,也再难保住天策府。

忽而莞尔一笑。她倒退一步,下一刻,砰地一声重重跪在地上,跪在血流成河的秦王殿前,跪在同门弟子的尸骨旁。左手按膝右手撑地,腰身挺得笔直,行的是李唐朝中最为庄重的武将之礼。

一片死寂。当的一声,沥泉枪直直掉在了地上。与此同时砸在阶梯的是罗子曦的拳头,顿时鲜血长流。

“少统领,各位前辈和兄弟们。”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涛自小无父无母,师父又早殁。平日里受各位照顾良多,在这里,涛拜谢各位。”说完,便是恭恭敬敬的三叩首。

“昔年承恩公规定,凡天策府中人,不得践踏天策的荣耀,不得苛待麾下士卒,不得见利忘义,不得通敌叛国,不得自相残杀……”一字一顿,字字泣血。这是天策府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是每一个天策都必须立下的军令状,是所有天策中人的人生信条,不得违背,不得忤逆。

“违者,枭首。”最后一个字吐出,随即,薛涛挺直了脊梁。严厉地,直直瞪向那个沉浸在悲痛中的少年。

那样冷厉的目光——在这一刻,罗子曦什么都懂了。

没有退路了。再说什么,再做什么,也都没有意义了,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犯下如此杀戮的真正原因的。而只要她不说,带着这个秘密埋骨黄泉,天策府也就保住了。

“今日薛某受邪器蛊惑,所犯下的种种杀孽,自当以命偿还。”她说道,站起身,手上使力,将曾经视若身家性命的爱枪折为两段,“枪在人在,枪亡人亡。薛某说到做到。”

幽冥道,阴风盛。

碧青琉璃盏,杏花村。酒浆清冽澄净得像深秋的潭水,光影浮动。伊人白净细腻的手指贴着杯盏,像是捧着一潭月光。空着的那只素手柔荑忘我抚弦,一曲梅花三叠,回环反复。轻拢慢捻抹复挑,时续时铮,时而缱绻悠长,时而刀枪鸣嚎。

从天明至夜半。从最初的清冽惊艳,到如今的呕哑嘲哳难为听。

黛青眉,点绛唇。去了艳丽的宫装,仅着刺绣寒梅的素色裙袍,外罩鸦青披帛;取下道冠,青丝半绾,墨玉点簪一丈青。收敛了飘飘摇摇的轻薄衣袖,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剑气凛然。

这般精心的妆扮,这般动人的演奏,这般精美的器具,这般甘美的酒水,怎么看都应该出现在情人的私会上,与所爱的人举杯小酌,不胜酒力,酒酣耳热,交颈共眠。

她爱的那个人此刻就在身畔。英姿飒爽干净利落地单腿跪坐着,举杯啜饮,眉目里有着理所当然的锐意锋芒。那是薛涛神智清醒的时候不曾在她面前流露出来的陌生感。不同于英年早逝的前代统领的从容闲适,这人醉酒时会爆发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冷漠与抗拒。

这才是薛涛在人世最真实的姿态。

不笑不愠,冷面无言。不屑抬眼,厌倦到哪怕一个字都懒得给,厌倦到哪怕一丝假意的微笑都吝惜。

“我曾道你数年尽诛宵小,运筹帷幄,绝尘千里,独守河山三万里。你守住了天下太平,还我朝一个河海晏清的未来,你胸壑中必然是有这山川江河,有这黎民苍生,有这李唐宗族的……却不料,你心中竟是没有这偌大天下的。”

年少成名,文武兼备。夜度关山踏狼烟,提霜披胄战苍茫。白马缨枪绛衣行,三军统帅仪游街,一朝观尽长安花。有道是木秀于林必摧之,她却偏偏反其道行之,不计声名,不论性命。在波涛汹涌与暗潮涌动齐头并进的朝堂之上,她以一介白身不管不顾孤立于此。何其孤勇。

而如今。

不守大唐,不护苍生,不忠朝廷——如何还能以天策的声名立足于世。

“这沙场上我的子民白骨累累,暴尸荒野,甚至连坟墓都不配有。而你们只会说‘长枪独守大唐魂,天策生来就是不得善终的命,此时不去更待何时’。对不住,这话,薛某不敢苟同。诸君的命是命,难道我天策府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都说此世间最善良最无辜的是百姓,殊不知,最残酷最贪婪的也是百姓。为了生存,他们会给予你最大的善意;同样为了生存,他们会在统治者的暗示与煽动之下毫不犹豫地往你身上捅刀,将你往死路上逼。

千夫犹指,愚顽而妄。

她所凭借的是什么。

不过一记虎符,一方帅印,一杆天弦枪,仅此。

可谓势单力薄。

虎符与帅印早已吩咐藏剑的人将其重熔,混着罗珏的一点骨灰,统统铸进罗子曦的沥泉枪中。

她的天弦枪已折。

她能做的,唯有这么多了。

“你不能去找她。”清润柔和的嗓音自背后悠悠传来,语气轻柔,说出来的话语却意外的坚决笃定。说话的男子有着与华阳相似的容颜,酷肖的五官搁置在华阳这儿是冷艳昳丽,换了他便是柔和清雅。

他并未着太子衣冠,身上只一件半新不旧的素白深衣,乌鸦鸦的一头青丝也不加冠戴,如魏晋狂士一般垂落披散。意态闲适地立足于萧瑟而寒冷的晚风中,四周萧萧落木窸窸窣窣。明明大氅上已落满一片月的霜白,却恍若毫无觉察,只浅浅微笑。他的两根手指甚至还吊着用红绳栓好封口的酒坛。

分明已经是披麻戴孝的打扮。

分明已经是清明上坟洒酒祭奠故人的模样。

“就算孤这么说了,怕也是拦不住你的。”他说着,略微抬眼看着屋檐上的琉璃瓦,扬了扬眉,意有所指。“也罢,你就去见她最后一面吧。些许薄酒,劳烦捎了去,权作饯行。”

依旧是谦和有礼的温雅淡笑。

“你就没有半点难过吗?”华阳定定注视他的眼睛,没有去理会他递过来的酒坛,红着眼眶,声音喑哑中见冷硬。“你们,可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不是么。”

华阳睁开眼的时候,薛涛正曲膝侧坐于身畔。自己的身上,还盖着原本搁在木板床的,属于薛涛的薄被。

一睁眼,首先看见的便是她的背影——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华阳恍惚地想着,这时还陷在绵密睡意里的思维依旧迟钝,缓慢地运转着。

战乱时在禁军的护卫下随皇室宗亲流亡蜀地,当时年龄尚小,薛涛总算是比自己略长些岁数,照顾她,迁就她。小孩子总是对真心待自己好的人格外敏感。她开始越来越喜欢和薛涛待在一起,她在的时候会把自己架在脖子上坐肩车,一路疯跑,一路欢笑;她出征前线,就抱着她亲手打造然后送给自己防身用的弓箭想念她,为她祈祷,掰着手指算着她的归期。往往前一晚在她房间里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就能看见她坐在床前的侧面剪影。

那时候的薛涛,还带着少年人的明亮和肆意。何等张扬,何等意气风发。

就这样过了几年。自己被送去华山清修。

再次见到薛涛的时候,伊人已经面目全非。

曾经的明亮,和如今的她,恰好形成了一对反义词。就算红衣银甲依旧,也从昔日的飞扬跳脱骤然转变成肃杀凝重。煞气重重,戾气笼身,心性分明大损,然则却益发沉静,丝毫不见任何走火入魔以后该有的发狂失控。

可即便如此,自己也是执拗地认定,她还是她。

这些年,边境大大小小的战事不断,她是常年带兵在外。难得几次小酌,留宿卧榻,彻夜长谈,清醒后一睁眼还是能看见她守在边上的背影。何其安心。

华阳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这一辈子能够一直这样过下去,恐怕也是极好的。

可惜……没有如果。

华阳心知父亲的心狠手辣,却更是因好友的果决而胆颤——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天策府获得生机的惟一办法。李唐王朝建立起来的是游牧帝国,从高祖皇帝开始就一直坚持任用尚武的外族将领和文臣,而这些高官历经自北朝以来的数百年光阴,早已在中原“胡汉合一”,建立起了强大的贵族体系。胡将、世家当道,这一趋势在玄宗朝发展到了巅峰,开疆扩土到了极点,结果引发了持续八年的安史之乱。以至于现任的代宗李豫痛定思痛,认定祖宗遗留下来的“重用胡将”的方针不再适用本朝。秉承“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意志,收拾完了李光弼、仆固怀恩这班胡将,就该轮到世家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兵权在握的,由太宗皇帝一手发展起来、全盛时期可以和朝廷分庭抗礼,甚至东西分治的天策府。

薛涛当然不能任由这一切如期发生。那么,唯一的法子,就是她自寻死路。她背负着“忤逆犯上”的罪名自投罗网,寻求自裁,又将师父遗孤以“功臣之后”的身份托孤在圣人膝下,李无衣背后的苍云势力,萧瑱背后的丐帮声望,多多少少能为罗子曦增添一点筹码。

为了帝王的声名,李豫不得不善待罗子曦,连同他身后的整个天策府。

真真儿算无遗策。

这必定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薛涛的背影了。华阳想着,意识到不久的将来对这个人的彻底失去,明明不能再更加惊惧了,心里反而是醍醐灌顶的清彻寒凉,以及隐隐的发疼。

薛涛将她一生的仰慕和崇敬之情给予了罗珏,一生的事业与热血献给了天策府,一生仅有的一丝丝女性温情馈赠予了自己和罗子曦……那她呢?她又从他们这里得到过什么?

不,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手里握住的,分明空空如也。

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昔日荣光与声名成了今日催命的毒药:身败名裂,满手鲜血;千夫犹指,万人唾骂。所有人,无一不是指望将此奸佞之人置之死地而后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连坟墓都不允许拥有。

也不会有人替她收尸。

一生潦草。

东都遗女38

38.庙堂独坐面风刀

广德二年十二月,十七万大军班师回朝。

镇北侯薛涛作为奉天行营的督军,无冕的三军统帅,红衣银甲,高冠束发,座下素月踏雪,手执赤焰天弦枪,沐浴着凛冽北风,按辔徐行,进入长安东门。

紧随在她身后的,是朔方兵马使郭晞、宣威将军慕容晟及定远将军苏敏等十余名出生入死的铁血战将。他们麾下的,是铁骑万匹,皆是烈马长枪。再者便是十余万玄甲陌刀的步卒。随着队伍的行进,旌旗猎猎,战鼓金鸣。

长安士庶百姓皆是携老扶幼,自发以净水泼街,担酒牵羊,聚集至城门相迎。明明不是第一次迎接这位传奇女将的凯旋了,这份情感却依旧热烈而真挚。

薛涛在破军盔甲外头披着银狐大氅,漂亮的乳白皮毛落下来,挡住了底下的凛冽银甲。绛红里衣衬着纷扬雪屑,惊心动魄的冶艳中带着几分彻骨的霜寒傲然。她唇角一寸一寸上扬,弧度缓慢而顽劣,拭锋沥血,像是谁家美丽而又任性,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女儿,手中握着的却是杀人如麻的兵刃。

毋庸置疑,这次出征意义重大。

自仆固怀恩首次反叛开始,如果说郭子仪在一开始还是朝廷平叛的主角的话,那么,从今年年初以来,军方便已经是由她来掌控大局了。

薛涛微微阖目。

——“我不怕马革裹尸,也不怕败阵,胜负乃兵家常事,谁胜谁负这谁能说的准?可我就害怕圣人质疑我的能力,害怕他拿走我的兵权,所以要趁现在,在我还能牢牢抓住这块兵符的时候尽全力振兴天策府。”

自己率师北上,运筹帷幄,剑指所向便是麾下士卒兵刃之所向;提枪跃马两军阵前,身先士卒浴血奋战,克叛将逐外寇;礼贤下士,收复失地,安抚地方……她以弱冠之龄便得以封侯拜将位居庙堂,持节握权镇守东都,赐铁券图形凌烟阁。在世人眼中,她如今的位高权重应当全部倚仗圣人的慧眼识珠,特别是经过这次的出征,她的才干风度在世人眼中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因此在朝廷,在江湖,在士庶百姓的心目中,她便是那个可“只手擎天”的大唐柱石。

如今圣人之所以能够入主长安,之所以能够稳坐龙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玩弄权术以求达到平衡——这和她的功绩是分不开的。然而与此同时,她也水到渠成地进一步扩大了东都天策府的势力,隐隐有能与朝廷一抗衡交锋之势。

自去年伊始接连两次平叛,从吐蕃口中护住了李唐要塞之地,这是她自在平定安史之乱崭露头角以来又一次,战绩辉煌的一次战役。

一柄利刃总有它的双面。一面是世人对她如今“柱石”地位的尊崇与信赖,另一面则是朝廷意之所向的风口浪尖。

——“而到那时,风口浪尖,天策府势必首当其冲。”

奈何,既已身入局中,又如何抽身。

不,她不能退。

叮铃。

叮铃叮铃,叮铃铃。

马车的声音渐趋渐近,还有烈马引颈长嘶的嚎鸣声,旁若无人。明明是单人小车,于缓缓行进间却散发出惊人的气势。逼得众人不得不自发往两边退让。

驾车的是一个年约双十的女子。万花标志性的乌发紫衣,隐约药香,散发出坚定的气质。

门帘半开,随着行车颤颤悠悠。车中女子年约十六七,白巾绾发,黑眸半阖,周身剑气凛然。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她忽而睁开眼,细长黑眸清冽寒凉。踱步出车如履平地,梯云纵掠过如蜻蜓点水,直逼薛涛面门后从腰间抽出画影剑,削铁如泥的冰凉剑锋直指不靠谱的友人。

“你再装模作样吓唬百姓,我就把你劈成两半,薛涛!”

素月扬起马蹄惊慌地嘶鸣,座上的薛涛纵身跃起向后退却,堪堪避开对方直指咽喉的剑锋。即刻迅速一个“御”起手,“砰”的一声,兵器撞在一起进迸出点点火花。顷刻之间,又是速度极快的过了几招。皆是速度极快出招凌厉之极,几乎招招搏命。

向下刺向对方小腹的剑招被斗气弹开,正慌乱之际眼见得枪尖直取自己的眼球,无可奈何想往边上闪避,却不防对方略沉了沉枪尖,却是伸向自己下颔,一枪挑去了面上薄纱。

寒冬腊月,雨雪纷纷,华阳依旧只着了刺绣着寒梅的单薄白衣,乌黑长发垂落,用了纯白洇开墨青的丝织头巾笼住。面纱委地,将一张皎洁的容颜暴露无遗。从眉眼到兵刃再到衣饰风度,无一不散发着皇族的清贵雍容。

也许是恰巧,或许是示威,更可能是警告,薛涛这一枪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挑开了华阳的面纱。

薛涛收起了肃穆的神情,向后几个空翻便立足在了一处房屋的瓦檐上。她手拈着长枪,似笑非笑。

“还真是吓人的打招呼方式啊,华阳。”

华阳冷笑一声,锵鎯一声便将本该视若身家性命的画影剑弃掷于地,拂袖而立。风一起,耳鬓间垂落了几缕发丝,柔化了冷傲的面容。

“区区这点伎俩还不足以吓到你吧,薛将军……不,侯爷。”

薛涛嗤笑一声,从屋檐纵身跃下,落到华阳跟前。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华阳的下颔,不正经地当街调笑道:“哟,你打算装高傲装到几时啊,我的小公主?”

华阳沉默。

眼前只有红旗猎猎,和一片黑鸦鸦的人头。将士的,百姓的。

唯独有一个人站着。

那是一个高冠束发的戎装美人。她叫薛涛,是父皇亲封的镇北侯,是天策府实质上的主人。

薛涛一身红衣银甲,外披银狐大氅,头戴飞羽头冠和红白相间的雉翎,余下大把青丝如瀑披散在背后。可谓披挂齐整。正式的将军服色让她的身姿更显英伟豪迈,她的气概更加肃穆威严。

瞅见对方空落落的腰间,华阳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她以为她们俩毕竟情同姐妹。

却不料自始至终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凛冽北风便是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又一刀,慢条斯理地削割着那张年轻的却已经饱经风霜的面容。即便如此,薛涛也只是不惧不避,屹立在风中。

皎洁的容颜,沧桑的眉宇,深如古井的冰凉黑眸。脸上虽是一如既往在笑着,眼中却并无过多的情绪。

一切的一切,分明是再冷酷不过的拒绝。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剥去层层叠叠的外壳,她的喜欢所剩下的内核终究还是针对薛涛这个人的本身。

喜欢她总是漫不经心的似笑非笑,喜欢她纵马驰骋的英姿勃勃,喜欢她有事没事就来撩拨自己的顽劣,喜欢她抱着酒坛醉倚金瓯的落拓……甚至就连她拉着那个胡人撒娇卖乖的天真,以及当初冰冷孤凝的背影,都是那么让自己着迷。

这样痴迷的喜欢,却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无关他人,那么他人就无法左右。包括薛涛。

对,她的情感不需要得到回应。

华阳想着,悄悄扬起嘴角。原本冰雪般冰冷精致的一张脸,因了这个浅浅的笑容顿时柔和下来,陡然柔媚明艳,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

足够了。

似乎是有所感应,薛涛挑了挑眉,轻轻笑起来,竟是将手收了回去。她意识到今天的所作所为还是白忙活了。

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位大唐公主的心气啊……嘛,也罢。

毕竟来日方长。

薛涛回朝的第三日,代宗李豫下诏,将叛将徐璜玉枭首于市。

窗外是滂沱的雨水,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皆是披着油布蓑衣撑着纸伞,行色匆匆。冰凉的雨水顺着屋檐连珠成串,坠落在地飞溅起巨大的水花。

    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曾有记载:“今衣冠家名食,有萧家馄饨,漉去肥汤,可以瀹茗”。其中的“萧家馄饨”,说的便是这家了。安史之乱中,几代流传下来的、原先还算齐整光鲜的店面毁于一旦。一年前,萧瑱租用了一家狭小的茶棚重启炉灶;一年后,“萧家馄饨”已经改头换面。

位于长安闹市最繁华的地段,铺面够放得下十来张桌子,还连着一间小小的炉灶间,后头是住家的房屋,这样一家铺子一年下来少说也要四十两银子。如此出手阔绰,着实令人咋舌。

而店家主人却实在神秘,自年初起就时不时消失一阵。就连换了店面正式开业当天,也不过是请邻里街坊吃了一回酒,第二天再来,却被其养女告知家父又出门远游了云云,这让特地上门来攀谈结交的人们着实扼腕。   

这一日又是只有萧子青在店里。只见她这会儿从腰上摘下随身携带的酒壶,咬开壶嘴,略嫌生涩的动作学着萧瑱的模样,用烈酒净手。净手以后,开始往面粉里添加温热的甘泉水。眼看整整倒了一盆,很快,面盆里便是一片汪洋。

  将水盆搁置一旁,萧子青深吸一口气,只见一双尚且稍显稚嫩却已经微微粗糙的手掌上,耀眼的碧绿荧光一闪而过,继而猛地落下——

正在这时,有位食客不声不响的坐在了摊前,摘下连在衣服上的兜帽,露出随意扎成马尾的一头白发。此人的容貌与气质分外出众,深目高鼻,轮廓深邃而硬朗。比起他的同胞兄弟,陆筝的相貌明显更趋向西域一脉。

正忙活着的萧子青抬头瞟了一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却是暂且停下手中的活计,熟稔地烫了一壶酒,切了两碟卤菜,一并摆在了他的面前,当然没忘了递上烫好的洁净酒杯和竹筷。

与此同时,身着深蓝劲装的颀长身影带着一身寒气悄然而至。长腿一迈,便在陆筝的对面大大咧咧坐了下来。取下斗笠,自顾自拿过酒壶替自己满上,引颈就是痛快地一杯下肚。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只是沉默对饮。待得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才打开了唐无乐的话匣子。

“陆笙小鬼还在那个天策身边?”

陆筝挑了挑眉,还是点点头。

“嘶……这小鬼真是魔障了!”唐无乐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的师父呢?他什么都没说?”

“呵。”陆筝闻言只是一挑嘴角,依旧稳稳端着酒杯,“他老人家只有一句话‘儿孙自有儿孙福’。”

“啧。”唐无乐撇嘴,自己也挑起眉笑了。内心澎湃的惊骇甚至都令他忽略了对方隐隐嘲讽的意味。“倒是忘了尊师自己就是一个情种。”

说话间,后腰处的千机匣里几道银光猛地射出,便有几名食客已经七窍流血倒毙于地。夺取他们性命的不过是几枚化血镖,暗器上淬了剧毒。

唐无乐踱步过去,蹲下来一一揭开尸体身上的蓑衣斗笠,撕下人皮面具,赫然就是这些日子入侵中原的吐蕃一族。

“嘿。”唐无乐站起身,无趣地踢了踢脚边的尸体,“我说子青丫头,你这店里也不太平啊。”

“这世道何曾太平过?”萧子青一手一只酒坛从柜台后转了出来,一双眼梢微微下垂的杏眼眨了眨,甚是灵动。将两坛酒一边一个放置在桌上,爽朗地笑着,“两位叔叔,请吧。”

“子青丫头,这货从头到尾都没出手过,凭啥你也准备了他的份?”唐无乐皱着鼻子可怜兮兮道,步伐轻灵而迅疾,即刻便闪身到小姑娘身边,大大咧咧地开始蹂躏她的头发。

“因为你是不速之客啊,无乐叔叔。”言下之意是陆筝是熟客,所以店家会格外关照;唐无乐鲜少来此处,此次一来就出手解决了一批来者不善的蛮番人,额外的一坛酒便是方才的谢礼。

“嘁。”唐无乐无趣地耸了耸肩,转身便在另一张桌子边坐下,抱着所谓的“谢礼”,就着萧子青刚才一并端上来的酒菜开怀畅饮,殷红的唇角上还沾上了不少食物的残渣。

与此同时,一家靠近闹市的酒楼于猝不及防间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者年约二十三四,风资秀逸。一身月白的广袖长衫,外罩灰鼠披风,缀有流苏的青玉簪绾起一头乌黑长发,模样斯文清贵。

他踱步入了店门,随手就是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搁在柜台上,嗓音温和轻柔,说道:“一间单间。要清静些,能够安静的说话,还要能够俯瞰街景。”

“有有有,客官里边请。”店小二见来了贵客,连忙搓着手笑面迎人,亲自领着往楼上走。

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这间包厢的装潢比之楼下可就显得典雅清静得多了。“客官您看,这地方不错吧?又干净又清静,绝对适合安静说话!要是说的累了,往下便是京中最热闹的景致……啊,当然,”店小二似是想起了什么,向前趋近两步低声说道,“今日圣人要处斩一名要犯,若是怕搅了兴致,现下还有别的包间供客官选择……”

“不了,就这间。整治一桌你们店里最上档次的酒菜来,一会儿来位军爷,你把人带上来便是。”

“是是是,就按您说的办。”店小二也是极有眼色的,见状便不再多嘴,应声退了出去。一会儿便送了一壶新煮的顾渚紫笋进来。这位不速之客便一边慢慢品着茶,一边等人。

大约小半个时辰过后,才有人骑马赶来,原来是一身定国轻甲的薛涛。此时已不是身在前线打仗,却只是卸去了将军服色,换了天策府寻常士卒服色。

经过指引,她上楼进了单间,见了那人也只是寻常地拱手作揖,并不过礼,随即落座。

那人也只是微微一笑,便亲自把盏,为薛涛和自己分别斟上一杯,说道:“自去年入京,你我分头征战在外,竟是多时不曾好好在一起痛饮一番了。今日明焱应愚兄邀约前来,势必不醉不归。”

薛涛执起酒杯,轻轻摇晃,琥珀般清冽明净的酒液荡漾出美丽的涟漪,水面倒影也是影影绰绰。

“您总不会是无缘无故来约末将饮酒吧?或者,有备而来?”薛涛淡淡说道,“特意选在处斩徐璜玉的这一日,这边正在饮酒作乐,隔壁朝廷钦犯却要人头落地——太子殿下究竟想告诉末将什么,不妨直言道来。”

李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润如美玉的脸上适才温文一扫而空,唯余落拓。再斟一杯酒,边缘贴着嘴唇,喉结微一耸动,唇上点点湿润,“罢了,我也想过只说是叙旧恐不能令人信服,却不曾想你竟会如此直白。”修长圆润的手指轻拈玉杯,鹤一般细长精致的眼眸中青烟流转,竟是微露哀色,“你啊,从小就是个简单粗暴的孩子。”

薛涛将酒杯凑近唇畔,只轻轻一句“谁说不是呢”,随即仰脖。

“那我就不多兜圈子了,”李适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敲着桌面,节奏分明。神色冷凝,语调也变得更加认真,“明焱,你我从小虽不能算是一块儿长大,但彼此之间毕竟是较其他兄弟姐妹稍稍亲厚一二分。那么我就开门见山了,这些日子你有没有察觉到朝中暗涌?”

薛涛慢慢地喝着酒,神色之镇定淡然,仿若面前端坐之人并非东宫之主,未来的天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儿。良久,她将酒杯顿在桌上,面色依旧淡淡,“薛涛只是一介武夫,只知道服从军令恪尽职守。不过,殿下与鱼朝恩不合,却是朝臣有目共睹的。”

“那么明焱有何想法?”

薛涛笑了笑道,微微前倾身子亲自把盏,为李适和自己各斟酒一杯:“太子殿下可还记得我们天策的信条?”

“嗯?”

“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她一字一句,咬字缓慢而清晰。

只要国君一日有在位履行他作为国君的职责,那么,身为天策,哪怕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要拼死以血肉之躯铸就守护大唐江山的屏障。

“太子殿下,您是储君,我们天策府今日如何效忠圣人,来日太子登基后便会如何效忠新君。”薛涛晦暗的双目定定地注视着李适的面庞,没有丝毫犹豫。

听了这一番不软不硬的回绝,李适怔忪半晌,竟是失笑了起来:“你还是老样子。这般谨慎,究竟是在怕什么呢?”

薛涛低下头,唇边笑意清浅,比之方才多了两分真意,“太子殿下可曾听闻‘东西分治’的说法?”

李适听了以后,愣了一愣,竟是大笑出声。

“东西分治”,说来话长,要追溯到高祖朝了:当时正值李建成三兄弟为争夺皇位而斗得你死我活,高祖李渊陷入两难,日夜苦思冥想,想出了这么一个权宜方案——让此时还是秦王的李世民到东都洛阳,带领天策府原班人马,建天子旌旗,主持自陕以北的半壁江山,与太子李建成隔陕对望。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虽然让江山从此一分为二,但总比李家骨肉相残要好。

原本秦王东行势在必行,却因右仆射裴寂和御史台众人的再三劝阻,“东西分治”一下子不了了之。

作为李唐皇族中人,圣人钦定的储君,未来继任大统之人,李适自然对此是再心知肚明不过了。

“将你扣押在京城自然是养虎为患,让你回到洛阳又等于放虎归山;将你下嫁,怕你借得世家之势更加有恃无恐;杀了你,朝中再无‘柱石’大将……”李适一边说一边笑着摇头,“哎呀,还真是个麻烦的难题呢。”

薛涛将酒杯凑近唇畔,似笑非笑着一句轻飘飘的“谁说不是呢”,随即仰脖。

“都说男人的战争是在沙场提枪跃马,女人的战争是在内室针锋相对——”薛涛自斟自饮着,漫不经心地笑着,茫然自问,“我以女子之身参加了男人的战争,又放弃了生身的家族……那么,等烟消云散之际,当战场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又能如何去往何处呢?”

她微微醺然,颜色酡红,眼波青烟流转。握着酒坛的手姿态端凝。那么寂寞。

她的归宿,却又在哪儿呢。

东都遗女37

37.帐灯挑去又一年

“十一月,吐蕃寇奉天,涛所统十之一,亦往。贼,多杀至万级,险没于阵。乙未,吐蕃军溃,京师解严。十二月,徐璜玉伏诛。

                                                ——《新唐书·薛涛传》”

倏忽二十载,过往人生如东流春水潺潺而逝。

每次闭起眼,最先回想起来的,必定是凌烟阁的暮色。她少年时总爱坐在那高阁顶端的横脊上,就着残阳如血一口口灌着那辛辣浓烈的烧刀子,一醉金瓯。目不转睛地看那硕大的火球一寸一寸下沉,大片大片的绯红燃烧着整片天际。

北邙的夕阳向来就以“苍烈”而闻名于天下,刚劲、壮烈、狷狂、浓郁,沉静又包容,拼尽一切不管不顾地自我燃烧着,然后日复一日笼罩着整个天策府。

当年破立令一出,光明寺烈火熊熊,殷红染白袍。东都天策府就此声名鹊起,人人皆谓其中网罗天下精兵良将无数。而府中的每一个天策,皆是以身上的银甲红衣为荣。

于是到了这一天。

绛红色的明亮的浓烈的天空,没有一丝浮云的痕迹。芳草离离,在清风柔抚之下窸窣作响。不远处的乌骓逐日愉快地打着响鼻。

在总教头杨宁手下学习的日子已经结束,最近都在跟着其他前辈四处流窜,剿剿匪打打酱油,却一直也没有再进行别的训练。就在薛涛还在恶劣地想要不要给自家无良师父找点麻烦逗逗乐子,罗珏却把她叫到了青骓牧场,给了她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小包。打开一看,见血封喉的唐门孔雀翎、长相奇形怪状的五毒蛊虫、份量厚实的天策大羽箭……皆是便于投掷的暗器。

“包里的暗器随你用。”罗珏反手拔出了背后的长枪碎魂,轻描淡写说着,仿佛所指之物并非夺命利器一般,“尽你所能,伤到我。”

“你确定要见血嘛?”薛涛懒懒把玩着从中摸出的一支孔雀翎。“话说,为啥我除了枪法骑射还得学暗器?”

“让你学就学,怎么着?你现在胆子肥了,连为师的话都不听了是吧?”罗珏闻言挑眉,嗤笑一声。拉长的眼梢斜斜上挑,桃花目灼灼,风流意气顿现。若不是一身麟甲披挂中隐隐透出的武将独有的硬朗,倒似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薛涛捏着手里孔雀翎的末端,不屑地撇嘴。

“怎么,还在犹豫么?”罗珏懒洋洋道,似笑非笑的语调底下是他一贯拉仇恨妥妥的嘲讽,“想那么多作甚,没准你现在还碰不到我半分呢。”

“你说什么?”薛涛眯起眼,明星般清亮的黑眸里陡然掠过一丝寒芒。  

“别太高估自己了。”罗珏轻笑着,手里的碎魂闪着冰蓝的璀璨锋芒,漫不经心地挑起徒儿小小的下颔,“趁着还未掌灯,暂且陪你玩玩。”

薛涛顿了顿,一股阴郁的气息自周身释放。挥手拍开架在面前的兵戈,缓缓拉开架势,沉了沉身子,抽了两只化血镖各挟于一手,调整自身的气息。她闭眼又睁开,明眸澄净,底下是克制不住的认真的战意。

“少自说自话了,今儿我还非得让你挂点彩回去不可。”她说着,迅速从他眼前消失了。

一个时辰以后,夜色如野兽,张开血盆大口顷刻吞没了整个天策府。

“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明日日出,自个儿上天杀营报到。”醇烈沙哑的男声淡淡说道。他身上麟甲随着步履行进而铮鸣不断,他缓步走到一旁,轻而易举地拔起插在地上的碎魂。

明明那人已经将碎魂收束,然而那如蔽天浪潮般迎面而来的凶煞之气依旧在叫嚣着,贪婪,不甘,渴求着更多滚烫鲜血的浇灌。

他拂袖而去。萧索的红袍寒胄遮蔽住了她的视野,而那双倔犟的墨黑眼里满满不甘,死死盯着男人离去的背影。然后“咚”地一声,天策最坚实的大羽箭也再也支撑不住那瘦小的身躯。她跌落在地,埋没在了那一片沙沙作响的青草中。不远处的逐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连连引首长嘶。

男人定住了脚步,不曾回首,只是始终背对着他向来待如己出、此刻却弃若敝履,像一滩烂泥一般倒在地上的亲传徒弟。他的脊背冰冷孤凝,周身散发一股将人拒之千里的寒意。

“天策可不止金戈铁马。”良久的沉默以后,他慨然喟叹,“心无旁骛才可领略——你要是不明白这一点,就只能永远屈居他人之下。”

师父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当时尚且年幼懵懂的她并不懂。

恍惚中,身处之地并非洛阳天策府。在熟悉的黑暗中,鼓声呐喊震天,直贯云霄。她闻得到沙场上混着尘土硝烟的浓烈腥甜,那是成千上万的人流的鲜血汇聚成的。近在咫尺的是由史思明重兵把守的邺城,只是在爆破中早就沦为废墟。

断粮、内讧、偷袭——邺城之围,直杀得天地为之变色,血海飘杵。人嚎马嘶齐鸣,金戈铮铮,雷声轰轰,硝烟弥漫,黄沙弥天。漫空交织的是密密麻麻的箭雨,脚下友军敌人的尸体已被马匹鞋履踩踏得不得完整,分辨不清本来面目。长枪横槊一次又一次挑起的血泥飞溅,脏污了原本整洁光亮的铠甲。半生戎马,枪下亡魂累累,皆不及今日一战。

眼见得围困的敌兵愈聚愈多。正在此时,却闻深陷敌围的罗珏慨然长笑,其声凄厉狠绝而阴毒,十余日绕音绵绵不绝——

“我等天策府东都之狼,只有战死,决不后退!”

话音未落,却是一声声爆炸的轰鸣。唐军、狼牙兵,刚刚还在混战的数万人群,皆是灰飞烟灭,不得全尸。不分敌我,血肉模糊,残骨断肢。她看到战场上不论唐军还是狼牙兵,皆是魂飞魄散地号哭着。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看着前不久还言笑晏晏打趣自己要变老姑娘的师父,就这样毅然决然地倒在他自己的血泊里。

她的师父,那个骄纵的轻佻的恣意风流的潇洒军爷,到最后连全尸都不曾留下。

“天策可不止金戈铁马。”他说。

——不,我不想懂。

“焱焱,你这一生注定颠簸流离,情路盘杂错节,得到了一切又失去了一切,最后客死他乡。”

——求你别说了!

在昏暗烛光中睁大了有些惊慌的眼睛。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梦中那般凄厉可怖的景象毕竟只是虚幻。额上还有薄薄一层冷汗,肺部因为缺氧,不禁加重了喘息。探出被角的光裸小臂触碰到的只有冬夜冰凉的空气,那彻骨的寒意如蟒蛇不动声色,缓缓攀爬侵入每一个毛孔当中。

察觉到身边的窸窣响动,陆笙长而有力的手臂,横亘过薛涛的整个身子,轻轻一带,轻而坚决将她整个儿拉进自己的臂弯里。

于恍惚中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羽睫飘忽如蝶翼,片刻气息便安定了下来。她向身后略靠了靠,直接依靠在男人温热的胸膛上,像受惊的幼兽一样蜷缩起身子,遂安心地闭上眼睛。

一直安静侧卧着的男人这时睁开眼,琥珀猫瞳里流泻着妖冶异彩,那是他在薛涛面前从未流露出过的神色。他一手撑起身子,保持着侧卧的姿势,银白莹润的发丝淋漓垂下,在昏黄的一豆灯火中如闪亮的瀑布。他垂目看着熟门熟路靠进自己怀中的女子,表情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中衣衣襟并未合拢,因为他的动作,精致凛冽的锁骨和小片平滑的胸膛在衣襟掩映下时隐时现。身后热源带来的舒适使她舒展了原本轻皱的眉头,继而变本加厉地向后挪动了身子,转身扯住了他的衣襟,这才心满意足地酣睡。

薛涛平常总是红衣银甲高冠束发的打扮,看着英武,却终究少了女性的柔媚;此时此刻因为在帐内就寝,故而只穿了一身轻便的茜红内衫,如绸缎柔滑的泼墨长发披散在床榻,在烛火映衬下竟是柔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身上的内衫领口松散,有什么从胸口掉出。定睛一看,却是数年前就给了她的月光石,拿了一根褐黑色的皮绳穿了挂在颈上。细细看去,宝石中心竟是有一圈恍若月光的幽蓝晕彩。

陆笙保持着侧卧撑头的姿势,耐心而长久的注视着。只是那看她的眼神,适才的妖异流光陡然消失,复又是一贯的清亮温润。 头颅倾斜,隐忍而克制,轻轻在她的发顶上落下一吻。然后放下支撑身子的手臂,拉起衾被裹住两个人的身子。

“作甚这么严肃地看着我?”她安然阖着眼,睡意朦胧的声音里有着隐隐止不住的笑意。是了,她分明还在笑。

“你啊,做了噩梦怎么也不叫我。”陆笙感觉到了她的抗拒,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她拥得更紧了,“我明明就在这里啊。”

她轻轻地笑了笑。在冬夜冰凉静谧的空气里,她的声音沙哑而干涸。

“对不起。”

闻言,身后的男人果然叹气了。从童年到少年,直至今日,他一向都极其纵容她,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不关心不在乎究竟她心中是何想法。五年前,他费尽心思,百般勉强,总算砸碎了她的画地为牢,撕裂了她固守的防线,不容置否地站到了她身边。

如今眼看着她又在逐渐往老路上走,自己跟自己赌气,强撑着明明根本承受不住的气势跟那么多人抗衡……更别提自己忍耐着从噩梦中挣脱后的惊悸,甚至他在身边了都不愿开口求助。

宣泄伤痛惊惶的最佳方式,莫过于放纵自己大哭一场——而她却总是这样,选择将血肉模糊的伤口尽数藏在风轻云淡的笑容背后,一滴泪也不掉,一声痛也不喊,将满心疲惫全都狠狠压迫沉淀在心底最深处。

“陆笙。”沉默了片刻,薛涛悠悠开口,“我……我直到十二岁以前都呆在天策府,每天除了训练还是训练;后来离开了天策在江湖上游历,还不到两年就又去从军打仗。直到现在我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对你,对师父,认真的动过感情。你明白吗。”

她张了张口,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挣扎着要破土而出,明明被包裹在温暖的怀抱里,却依旧觉得冷,身体里的血液仿佛下一刻就会凝结成冰。

“我一直都没有机会去验证自己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我在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时机发觉了自己对师父的喜欢。我惊慌,我抗拒,为了逃避这种感觉我选择了背井离乡。在外头流浪了几年,然后再次被那个人拉进了这个漩涡,甚至亲眼目睹了他的死亡。”她停顿了一下,苦笑:“他就是个混蛋。连自家徒儿哪怕一丁点的痴心妄想都要彻彻底底地利用,为他所用,为他赴死,简直再混蛋不过的混蛋,大混蛋。而我哪怕是稍微一下下不再想他了,他都会跑进我的梦里捣乱。”

“然后就是你。”她拉扯着陆笙的衣襟,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你明明是明教,明明是胡人,你们教主也不是说让你们别插手中原的战局嘛?那干嘛还非要来招惹我呀?”

他沉默地听着。揽抱着她的手,正顺着她瘦削的腰线往背部上方移去,这个动作,也是极其熟稔的。轻轻顺着冰凉光滑的如水青丝,另一只手却是拍抚着她的后背,力度温和持重,一下又一下,沉稳笃定。

她轻轻蹭着他的颈窝,笑意难得轻柔:“喂,对我这么好,你就不怕我一天到晚缠着你,就算死了做鬼都要缠着你?”

他的下巴磕在她的头顶,温暖低沉的笑意引发胸腔震动簌簌:“那就缠着。”

“没准儿阎王爷不讲理,非要绑了我下地狱呢?那样你可就解脱了。”黑暗中,她笑靥如花,“陆笙,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低垂目光看着怀里的她,忽而勾了勾唇,“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所谓江湖人,哪个不是过着刀口舐血的日子?哪个不是满手沾染黑道白道甚至寻常百姓的血腥呢?

“那我先下去等你?”她笑着说,还煞有介事地掰着指头数了起来,“算算看,我还得等蛮久哎,肯定少说也要四五十年?也不知道你们族中男性的平均寿命有没有到七十……当年老爷子掐着我的命格神叨叨的,说这丫头命中戾气太重,估计是个短命鬼……唔!”

陆笙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乍然间湿润冰凉的两片薄唇就势覆盖了上来,凶狠吞噬了她还未说出口的话语。

轻拢慢捻,辗转厮磨,这是个温柔缠绵的吻,然而在一寸一寸攻城掠地的慢条斯理中又暗含着绝不容许反抗的强硬。继而挑开她的唇齿,席卷她的整个阵地,更加蛮横不讲理地扫荡着,进攻着,带动她和自己纠缠不放。直到她整个人的筋骨仿佛都被尽数抽走,浑身松散,软瘫成泥,不得不依附着自己。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惊愕对方突如其来的怒火与激情,只能下意识地凭借本能去回应,去附和,任凭自己被整个儿席卷进这仿佛看不见尽头的漩涡风暴。

这样一通漫长而细致的亲吻。他最后撑起身子,让她全身被自己的阴影笼罩着。妖冶流光的眼眸深深,低首看着她,温暖湿润的亲吻最后落在她的额头。

“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他顿了顿,本就低沉的声音还带着尚未消磨殆尽的情欲,因而更加沙哑醇厚,“我是不会把你让给他的,绝不。”

温暖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泼洒在雪白枕头上的浓艳青丝,骨节精致利落的手指顺着发际一路滑落到她的脸颊、眉眼、颧骨、鼻梁,继而下移到那肿胀滚烫的殷红唇瓣上。爱惜地摩挲着,仿佛在再三确认自己这辈子最爱的珍宝一般,小心翼翼而又无比心满意足。

“要么你陪我好好活着,要么我陪你下地狱。没他的份。”

帐内柴火荜拨,油灯扑簌,即将燃尽。

站在营帐外站岗的亲兵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不经意间抬头,却撞见东向厚重的云幕背后,忽地有极小极明亮的光斑耀起,恰恰好赶在那一瞬。

那光斑正是每天天明时第一道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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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遗女36

这都被屏蔽了,好吧好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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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乱世洪荒谁最狂

“度郭晞出,涛使使者持书谓子仪曰:‘公以百口保郭晞。今观之,不能训章明法,固可袭而虏也。公明不知人,授任无方,终铸其咎。有何面目尚在朝廷乎?’子仪惭,上疏请自贬。不许,统如前。

                                               ——《新唐书·薛涛传》”

中军帐内寂静无声,在场众人无一不是噤若寒蝉。

玉器碎裂的声音凄厉可怖,仿佛昭示了匍匐在地叩首不止的那人最终的命运。

不过纵兵酗酒滋事而已,不过扣押她的下属臣僚而已——这个女人,居然敢砍他的头?

她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张狂。

郭晞骇然作笑。恐惧到了极点,诸事皆不过荒谬如此,他反倒冷静了下来。收起先前两股战战的瑟缩样,也不再叩首,而是挺直了腰杆脊背,端正地跪坐在中军大帐内。缓缓仰起脸,一双锐利如鹰隼招子的冷目不甘示弱地逼视端坐于上首的主宰者。

没有申辩,没有控诉。空洞嘶哑的笑声突兀响起,久久回荡在空旷无声的军营里,闻之无不以为凄厉可怖。

待罪的犯臣本是木然的脸上,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侯爷,我承认自己位低言轻,不能抗拒您降下的责罚。可您与我毕竟本质相同,今日之纠纷,不过虎狼相争:今日是您胜了,所以可以把所有罪责尽数推卸强加于我身,好掩饰您自己的失德残暴;明日我父胜了,也必然如此对您。您也不必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请命,您今日所为,不过稍去残杀、略纾民困罢了。”

依旧是敬语,可他的声音里不再有半分颤抖畏惧,而是抑扬顿挫,前所未有的坦坦荡荡。他保持着上位者才会有的温和倨傲的笑容,轻描淡写道。

有种感情,叫做愤怒。

“大胆!竟然在镇北侯面前口出狂言!”

两边介胄持兵的亲卫骚动起来,兵戈铮铮。许是顾及身为奉天行营督军的薛涛的态度,也没有就此上前攻击。只是个个眦目欲裂,怒不可遏。

而这当事人的另一方呢?

薛涛却是端坐在主帅宝座上,一只手紧紧抱着她的天弦枪,另一只手轻拈茶盏,姿态闲适优雅地呷饮。和刚才那种黑云压城般的气场完全不同。

见郭晞恢复了目中无人的态度,反而将矛头指向于她,嘲讽地笑着为自己辩驳,薛涛便放下杯盏搁置在身前的案几上。轻轻挑了挑眉,似乎是为了对方与先前迥异的态度略感讶异。

于是骤然起身,一步一步向前走,向跪在地上的犯臣逼近。中军大帐乃军事重地,军纪严厉,四下肃然,行进间鞋履踏地之声响凛然。

一步一步,沉稳笃定,铿锵有力。身上麟甲相碰撞的铮然之音随步履行进,那金属铮鸣却不曾有丝毫絮乱。除了由内而外刻意散发出的慑人威压,她的身上,还有亦步亦趋冲天而起的、杀伐果敢的久经洗练的腥甜血气。

猩红裙袍,青寒甲胄,银狐大氅,白羽缨冠,赤焰长兵。明明是肃穆的军装,然而穿在薛涛身上,在那股子勃勃英气的背后,却怎么看都怎么有一种浪子青衫的即视感。

亦步亦趋,薛涛的眼瞳里向来波澜不惊的平静逐渐被浓深的阴影取代,深不可测。她的脊背始终挺拔如竹,缓缓抬起下颔,温润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清浅弧度。她始终在笑着,但这样的笑终究不能令人觉得温暖。这是属于孤狼的清冷倨傲。

或者说,这就是属于她的血统里才会有的那一部分——在这个世道,但凡世家嫡子嫡女,总免不了家境优渥,教养优良,学识广博,却浪荡浮夸而挑剔——比如她的师父,世袭越国公的爵位的罗珏。他到死骨子里都磨灭不了与生俱来的轻佻浮浪。自己印象里最多的就是师父脸上明明没有什么情绪,却无端让人内心忐忑的似笑非笑。

她自己血液里本就流淌着的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优雅,眉目从容中又蕴含后天熏陶培养出的雍容气度,于是她出行坐卧,哪怕举止或放浪形骸或严苛守礼,也始终不掩其人灼灼风华。

薛涛深知自己的优势,于是并不有多少大动作,只是在脑子里回想着罗珏曾经的风度姿态,缓缓拉长本就上挑的眼梢,抬高下颔,让本就清浅的笑弧愈发漫不经心。于是,身上的甲胄便奇迹般的被她的轻佻浅笑中和了原本的厚重气场。

这样的薛涛,哪怕依旧眉目如画,哪怕身上铠甲依旧凛冽,哪怕她的气度依旧铁骨铮铮,却像是陡然换了个人。郭晞一窒,原本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转而惊愕地看着她。

这个原本效命于父亲麾下,鞍前马后南征北战的小小天策,在江湖上久负盛名的“忠骨肝胆”“焰枪”“杀将”……他觉得自己就要不认识她了。是她这些年经历太多成长太快,还是他们根本就从没认真看清过她?

至少他印象里的薛涛,只是一个擅长行兵布阵,性子却卤莽直接的武夫。

而此刻眼前的她,态度飘忽而捉摸不定,轻佻浮浪的外表下透着认真的杀意,适才还只是时隐时现的锐气——那如同使人为之颤栗的、刀刃般的锐气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无遗。只有瞎子才会看不到她的风华绝代,看不到她的心机,意识不到她在伪装下的非凡胆识和手段,以及毫不逊色于其他地方大员的勃勃野心。

而他便是这样一个视而不见的瞎子。

她就这样维持着脸上的似笑非笑,手中扣着长枪,亦步亦趋,终于走到了郭晞的跟前。

“嗯?继续说呀。”

在这种明明没有包含任何情绪,却无端让人内心忐忑的似笑非笑从而显得十分高深莫测的注视下,郭晞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瑟缩着不寒而栗。原本应该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喊出的指责话语居然变成了毫无威慑力的嗫嚅,“就算没有我,你们也必然会找其他人当替罪羊……以自圆其说。”

不该是这样的。可不知为何,面对着薛涛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深邃无波的眼神,一丝一毫都不曾泄露内心所想的浮浪外表……明明没有遭受武力压制,却不得不匍匐在地动弹不得。

“说完了?”

“你……”

话音还在喉咙里未出,薛涛便几乎是以和他同时的速度抬起天弦画柱的枪尖,赤炎灼然,直逼他的咽喉。

“别动啊。”女人的声音脆冷凉薄,情绪慵懒寡淡,底下掩藏着的锐气凛然。她像是故意般的,唇角一寸一寸上扬弧度缓慢而顽劣,像是谁家美丽而又任性,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女儿,口中吐诉的话语却满是杀人如麻的恶徒所该有的漫不经心,“否则我可难保不会割断你的咽喉。”

她说着,枪尖抵着脉搏的走向缓缓上移,吓得郭晞面色惨白。她的力道始终把握得很好,保持着只扎透最表层的皮肤逐渐向上,一滴血也不曾渗出,只是愈发透心凉。

咽喉抵上了枪尖,被枪尖割伤了。眼睛看到了美色,便被美色割伤。而现在,连他一直坚持着的信念也被割裂了。

然而这又该怪谁呢?只能怪他自己的狂妄自大,怪他自己的识人不清。

他败了,自投罗网,束手就擒,现在就连仅剩的最后一点斗志都被还没割破自己咽喉的兵戈打散了。没了斗志,可他的廉耻还在。那一点点最后残余的廉耻,偏偏让他无法作为。

他方才已经口出狂言,想要逼迫薛涛情绪外泄,从而找准她的弱点来拿捏,或许还能搏出生机,可事实证明这只是徒劳。他已经没法再放低姿态祈求这个女人留下这条命,不是不可以一跃而起夺下她手中的兵器,杀了她,或者要挟他,无论哪种选择都可以让他苟且保全这条命。可是之后呢?他该怎么和江东父老解释?“御下不严”这条罪名他实在是不能反驳,就算寻个由头把牵涉进来的人全杀了,他的心气却已经散了。

太迟了。  

薛涛居高临下地俯视郭晞,逐渐上移的枪尖终于抵住了郭晞的下颔,轻佻地迫使其抬起。

“怎么,还是不服我?”她轻笑着,姿态从容而慵懒,“不服憋着。”

正说着,突然一名本该守在帐外的亲卫迈步进来,站在约五步开外对自己抱拳作揖:“将军。”

薛涛揉了揉眉心,长长吁了一口气:“可总算来了,害我废了不少嘴皮子。”随即移开架在人家身上的兵器,还毫无责任感地挥挥手:“看来是令尊差人来寻你了。去吧去吧,以后可别再胡作非为了。”

郭晞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愕然地看着此刻已经收敛起一身凛冽杀气、只余下吊儿郎当的姿态的薛涛。

“你……”

他本以为,薛涛会当着父亲派遣的使者的面,送自己一个血溅当场。

他又想错了?

“顺便,以后可别再对家人以外的人这般撒娇了。”

薛涛只是一声轻笑,便手腕一翻一转,枪尖略略点地一划,已是倒提着长兵照样立在那里。轻描淡写,仿佛刚刚的针锋相对不过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而已。

历时数月之久的武将之争,居然这样戏剧性地得到了解决——开头硝烟滚滚剑拔嚣张,大有你死我活之局势,最后竟然这般不费一兵一卒,轻而易举就让双方达成了共识。

段秀实立在屏风之后,满意地抚须而笑。

“侯爷,好手段啊。”

薛涛笑了笑:“先生胆识过人,这又是擒斩贼寇,又是以身饲虎;而涛不过是略具威仪费一番口舌而已,委实不敢贪功。”

段秀实稽首道:“侯爷过奖。这次侯爷能想到‘杀鸡儆猴在前,斩将夺帅在后’的连环计,足见侯爷非池中物。是学生小觑侯爷了。”

“你们俩就别互相夸来夸去了!婆婆妈妈的,烦不烦啊?”却见有人掀起门帘进来,正是一身甲胄全副武装的白孝德,原本还算白皙清俊的一张脸现在黑得像锅底:“亏我还兢兢业业趴在营帐上头大气也不敢出,就怕你们俩万一出一点差错,我好来援救。那郭晞可也是虎狼之辈,你们俩倒好,一个巴巴的送上门让人关起来,一个甚至把武器都送到人家跟前了……我说你们俩怎么也不透露点口风,险些没把我惊煞!合着你们俩还就没有一个人想到我啊?我这没功劳,可也有苦劳啊!”

薛涛闻言,顿时后退两步,就算看不见,也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仔细观察“锅底”,然后握拳击掌,恍然大悟道:“这锅底不错啊!又黑又厚,炖肉一定效果不错。”

白孝德哭笑不得,刚要一记爆栗敲向薛涛的脑袋,“铛”的一声,却是被明晃晃冷飕飕的一柄弯刀挡了下来。

“喂!”

“放心,我用的是刀背。”眼见得那柄弯刀“悬浮”在半空,冥冥之中,突兀响起了年轻男人冷淡磁性的声音。

“光是这只闻声不见其人的画面就已经够惊悚了好嘛!有本事你给我现形啊陆小喵!”

无形的气流轻微不可叫人察觉地一动,却复又是归于沉寂。

 “无聊。”

“嘿你这小鬼——几天不见胆儿肥了是吧?来来来,陪白哥哥练练!”

“好了老白,你别总欺负陆笙了行不?”薛涛扶额,“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

白孝德耸肩,摊手,“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连焱丫头也会胳膊肘往外头拐咯!”

薛涛袖手,笑得恣意张扬:“像陆笙这种高贵冷艳的单身汉,上得厅堂下得战场还做的一手好菜,现在又自个儿巴巴地送到嘴边,放着不吃才是傻子。”

原本安静的气流忽而起了一圈圈涟漪,辗转片刻之后又骤然消失了。

白孝德大笑起来,比起往常也多了几分随性:“焱丫头你可以啊!连陆小喵都吓跑了,我看这下还有谁敢要你!”

“谁知道呢?”薛涛无所谓的一摊手,然后似是不舒服地卸下顶上沉重的冠戴,嘴里咬着发带随心所欲地将青丝合拢收束,在脑后松松扎了马尾。“我准备把慕容调去幽州跟苏师姐作伴。老白,有看法没?”

白孝德无所谓地挥挥手,“你终于肯把那个疯子放出府了?不错不错,拿他去吓唬一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吐蕃蛮子也好。”

薛涛大笑出声,用力地拍了拍白孝德的肩膀:“行啊老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还以为你会说在慕容去幽州以前先把他揍一顿呢。”

白孝德不顾儒将的形象翻了个白眼,拿指头狠狠戳了一下薛涛的额头就和段秀实掀了门帘出去了。

入夜。

陆笙端着托盘,吱呀一声推开门扇。却见薛涛枕臂伏在桌案,已是沉沉睡去。夜凉衣薄,烛火昏黄,倒映在墙上的人儿影影绰绰。

她的另一只手还握着才看了不到两三行的塘报。边上还有厚厚的一摞。

他轻手轻脚地放下托盘,立于边上。就着恍惚烛火用目光细细研琢她的眉眼。白日里那般气势凌人,在烛火里居然也能够这般乖巧软和。

此情此景,何等似曾相识。只是那时是远在西京长安,而非今日的邠州战场;只是平常甚得她欢心的猫儿球球,此时远在“萧家馄饨”的摊位上寄宿。




那双矜贵漂亮的手习以为常地顺着脊背抚上来,却并无冒犯孟浪之意,仅仅止于亲昵。一只手取下她的发间簪子,轻轻顺着如水倾泄的如瀑青丝。另一只手却是拍抚着她的后背,力度温和持重,一下又一下,沉稳笃定。

“累了嗯?”他低声说着,伴随着说话声,胸腔小幅度震荡。

埋在自己颈窝里的小脑袋意料之中地点了点,随即就是一声软腻的鼻音。

“傻。硬撑出那么强的气势也不顾自己的心神受不受得了。”他叹气道,“把药喝了再睡。”

却毫无动静。低头一看,忍不住轻笑。

她难得睡得这么熟,这么毫无防备,一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放。

——鬼丫头,装睡也不带这么快的。 

东都遗女35

35.破空羽箭惊飞鸟
  
          “十月丁卯,朔方兵马使郭晞率万兵援之,与白孝德闭城拒守。时军营犯法,率多相容。涛于病中为檄召晞,不来,且斩晞。晞恐,传书子仪。子仪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
  晞至,免冠,徒跣,顿首谢。涛介胄持兵,稳坐中军,责曰:‘吾素慕朔方高义。今观之,频扰民,若儿戏耳,固可袭而虏也。御下不严,将之过,当斩!’晞顿首,首尽出血,不解。
  俄顷使使者持节召晞,而谢涛曰:‘小儿顽劣,今必改过,君释之。’郭晞既出,为使者泣曰:‘镇北侯几杀吾。’
  
                                            ——《新唐书·薛涛传》”
  
  ——“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薛涛这一日披坚执锐,爬上附近山顶最高处,居高临下看着敌军的阵营旌旗猎猎,自己静静沉思。
  从黎明到正午,又从正午到迟暮。夜色|降临,伴随着缓缓沉淀的黑暗,灰蒙蒙的天空开始下起沥沥细雨。冰凉的雨水打在甲胄上,弹落到地,溅起一团团浑浊的水花。
  自她赶到邠州与白孝德汇合,列兵布阵,与来势汹汹的吐蕃胶着对峙以来,已是颇有数日。吐蕃在这下半年突然风卷云涌而来,牧马南寇,劫掠百姓,在中原耀武扬威,极是嚣张。这段时日以来,吐蕃时不时就派遣精兵试图入寇,可总是还未待突围,就被薛涛亲自带领小股人马半道截杀。积少成多,吐蕃屡屡受挫,更是恨得咬牙,在军中重金悬赏薛涛的首级,未果。
  因着兵力单薄,面对来势汹汹的十几万敌军,唐军只能始终坚持“坚守不出”的计策。吐蕃千方百计想寻找时机,与唐军来场面对面的对决,他们知道,光论兵力,他们可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唐军拒而不战,吐蕃就像饥饿至极而无比暴躁的豺狼,满腹怒火无处发泄。
  薛涛知道,吐蕃此番举兵前来,人数众多,而军中并无足够的积蓄,粮秣柴薪的来源只能靠掠夺当地的百姓,此非长久之计,因此他们渴望速战速决。所以唐军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坚壁不出,暗地里派兵从吐蕃后方的幽州、汾州攻其心腹。待吐蕃粮尽计穷,背腹受敌,便会自己遁逃,到时再让唐军挥师攻打,少不得一场酣畅淋漓的痛战。
  可现在看来,怕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时任朔方都知兵马使的郭晞奉父命领兵前来助阵,却仗着他父亲汾阳郡王郭子仪的权势日益骄横,手下的兵士也是军纪散漫,勾结城中地方的地痞流氓,频频侵扰百姓,大白天成群结队在街上为非作歹。而郭晞只是百般纵容,对手下兵士的种种恶行充耳不闻。
  长此以往,城中军心民心不齐,城外贼虏频寇,这看似坚固的邠州怕也是危如累卵,迟早会被吐蕃攻破……薛涛等待着,盘算着,手中紧紧攥着天弦画柱,对着灼艳的尖锐枪头恨得切齿。圣人怕天策此战轻易取胜就会进一步将势力坐大,因此眼见吐蕃大军压境却始终不肯派精兵增援,这道理她怎么不会明白。而今,郭晞带来的一万兵士扰民施暴,更是雪上加霜……这不让人打败又不让人打胜,这仗究竟该怎样打?
  她迎风伫立,寒风中衣袍猎猎,冷雨打在盔甲上,啪嗒啪嗒落地。
  薛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孤独。所有人都在等着她拿主意,而她却无所适从。
  那人早就埋骨长眠于邙山,不理世事。如果换做是他,他会怎么做?
  华阳?华阳是圣人的女儿,虽与自己交好,可遇到这种事怕是只可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父亲这一边。
  萧瑱?萧瑱还远在长安,何况他是闲云野鹤,断不肯介入朝中风云,为了一场战役的胜败得罪圣人和郭家的。
  苏敏就更不必提了,照她的脾气,怕是只会直接提枪纵马深入敌阵,何况她离开了,谁来镇守幽州?
  陆笙……陆笙是她最亲近的手足,可是现在,就是陆笙也帮不了她。这朝堂上的争斗,如何能让他介入?
  现在真正是孤立无援的处境。薛涛仰起脸,让雨水扑棱棱迎面打下,试图逼自己冷静,逼着自己不要焦躁,逼自己不要更加愤怒。
  关中乃帝阙所在的富庶险要之地,岂能眼看着吐蕃攻破邠州防线,在仆固旧部的带领下挥师南寇,长驱直入京中要塞?“我不能让沉睡在地下的先辈们因为我的无能而蒙羞”——当日记忆赫然在目,她岂能自食其言。
  可该怎么做?这军中单论天策、邠宁、朔方就已是三方兵马,还别提这新近从邠州城中招募而来,想要在郭家军中投机取巧分一杯羹的新兵。军阶等级混乱而不齐整,屡不听命。再不严肃军纪,就算迫于吐蕃威逼勉强出战,怕也只是一盘散沙,四下奔逃而群龙无首,还谈什么三军之中斩将夺帅?麾下兵士扰民害民,这与盗贼还有何分别?端着这样的声名,城中的百姓如何肯与军方齐心协力,一同抗击吐蕃?
  看来,是时候杀鸡儆猴了。可总得寻个恰当的时机,免得师出无名,怕是“杀鸡”不成,反倒白白折损自己手中的声名势力,耍猴戏不成,反被猴儿将了一军。
  她想得如此专注,以至于白孝德走到她身后都无暇顾及。
  “明焱你在这里站着淋了这么久的雨,教陆笙知晓了,这挨骂的怕还是我。”白孝德朗朗笑着,随手将一件油布雨衣甩到薛涛怀里,“还不快穿上,随我回军营喝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方是正经!”
  薛涛将油布雨衣搭在臂弯,挑了挑眉,笑言:“老白你不知,这一通雨打下来,倒是把我浇了个醍醐灌顶,浑身是数不尽的通彻舒坦。”
  “哦?你可是想出什么好办法了?”白孝德奇道,“你个鬼丫头,可别竟是与段先生不谋而合了!”
  “段先生?你说的可是那个甘愿屈尊做你部下都虞候的那个段秀实?”薛涛好笑道,“嗯,有点意思。他上次劝说你以自身作饵,快兵奇袭吐蕃先锋营,这次又有什么奇兵高见?”
  “高见算不上,倒真是奇兵,就是忒损了点。”白孝德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复又劝说道,“人还在中军帐里等着呢,走不掉。你且随我回去,舒舒服服地洗上一个热水澡,换身干爽的衣裳,再召见他慢慢言说也不迟。”
  薛涛无奈地摇了摇头,拍拍白孝德的肩头,语重心长道:“老白,你也忒糊涂了!此等人才,屈膝来你麾下谋事,你就是这般怠慢人家的?”
  白孝德闻言,丈二摸不着头脑,诧异道:“我怎么怠慢人家啦?这不正让小吏奉了热茶果子好生侍候着,我自己出来寻你嘛!”
  薛涛恨铁不成钢:“段秀实这般人才,很该奉为上宾招待。你这个当家做主的给了茶水就自己跑了,军中都是五大三粗的老兵油子,没你镇着,必定闹翻天!”
  白孝德不以为然,只是大笑:“他要是会被这区区架势吓到,就没那胆子毛遂自荐来管理奉天行营的军务了。何况你是圣上御口亲封的三品军侯,一品天策上将,手持重兵镇守东都——就算你晾着他晾上一天半载,他又哪里敢说个不字!”
  薛涛叹道:“怨不得苏师姐这次离开邠州后总说你缺心眼呢。罢了,这官场上的事跟你也说不清,倒是无需多言。总之,我这就随你回去便是。”
  才转身,刚想拔足,却有一物从腰间翩然坠落。白孝德眼尖觑得,先一步抢在落地之前捞在手中。定睛一看,却是一方诗帕。帕子是湖蓝蜀锦,上面绣着的字迹针脚绵密细致,足见绣者用心。字体儒雅隽秀,笔力千钧:
  “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帕子下方一角,用飞白体绣着“华”字。
  白孝德捞在手中细细看去,对诗中大意一点即通,不由啧啧称奇,又对绣帕者的心细赞叹不已,调笑道:“这般心灵手巧!知你目不视物,还特意用丝线一个字一个字绣出来,但凡你指尖触及便通晓其意。焱丫头,你这又是招惹了谁家小娘子,啊?”
  薛涛负手而立,淡淡说道:“不过闺阁嬉戏,倒教白节帅看笑话了。”
  白孝德摆了摆手,正色道:“你莫唬我,我白孝德虽然一介武夫,但于诗书一道也略有通晓。这‘华’字用的是飞白体,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当今皇家,善用飞白体的诸王帝女寥寥无几,看这笔力峻激,再有这‘华’字……”
  薛涛抬手作止,眼里波澜不惊。
  白孝德再劝:“好,我不说。你辗转宫禁,切记与皇室中人交往之际,只有心腹,只有利害,没有知己。知己只会来偷听你的秘密,出卖你,你晓得吗?想想越国公!”
  薛涛恍然喟叹,低声言道:“我怎会不知?我自有我的用意,老白你勿需多言。”
  正说着,只闻得头顶上空一声尖锐的长鸣,一只鹰隼盘旋几圈,直勾勾俯冲而下,最终停在薛涛还搭着油布雨衣的臂弯上,啾啾两声,却是萧瑱心爱的栖夜。
  薛涛掸了掸甲胄上的水珠,勾了勾唇,眼梢微微那么一抬,眉宇间数不尽的风流意气:“看来是段先生等不及了。”
  白孝德朗声笑着,附和道:“走!”
  
  段秀实端坐在客座上,未着盔甲,白布长衫,幞头麻鞋,完全是寻常士子的装扮。
  见薛涛和白孝德一前一后走进中军大帐,他施施然起身,深深稽首到底:“学生段秀实,见过薛侯爷,见过白节帅”。再抬起头,观之,此人气度平和,儒雅方正。薛涛见了,当下心生几分好感,面上却不点破,只是淡淡点了头,径自往下首寻了位置坐了,却是让白孝德坐了主位。
  待坐定,这才挥手让段秀实落座,又命人看茶。段秀实拱手又是一个作揖,言笑自若:“昔年曾闻白节帅谈及侯爷风度,赞不绝口。今日一见,侯爷衣甲简单凛冽,却是英气勃勃,气度高华,的确好风采。”
  薛涛端着茶盅,揭开顶盖,轻轻吹了吹,面色不见喜怒:“薛涛本一介武夫,听不懂繁文琐节,这些文绉绉的客套还是免了吧。”
  段秀实抚须而笑,颇为自如:“侯爷教训的是,学生惭愧。”
  白孝德扶额:“你们俩就别互相试探来试探去了!这正事还要不要谈了,啊?”
  段秀实摇着头轻笑。薛涛也笑了,原本还危襟正坐的模样陡然松懈下来,斜斜地歪倒在一边,以手支颐撑在桌案上,眉宇间的风流意气恣意跳脱。“老白啊老白,你这缺心眼的,也只适合在地方混个节度使了。”
  这天夜里,邠宁军营里看似一概如常,实则外松内紧。中军大帐屏退所有兵卒,一律不准无干系的外人进出,更有白孝德的几名亲信亲自在帐外巡哨,百步开外一律噤然。
  就着昏黄的油灯烛火,薛涛、白孝德、段秀实三人整整商议了一夜,直至天明。
  待段秀实终于怀抱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与大事将成的兴奋跨出中军大帐,一时间被帐外明亮的天光刺得睁不开眼,目中流泪。却有人喊着他的名字从后面追上,却是白孝德亲自出来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青铜符节,郑重其事地交付与段秀实——“你只管放手去干,天塌下来了,还有我和镇北侯撑着!”
  段秀实拱手作揖,眼中笑意渐深:“‘士为知己者死’,若是连这点小事还要劳烦薛侯爷与白节帅,学生这个谋士也就不用混了。”竟是抬手拂开递过来的符节,径自长笑,一路飘然出了军营。
  
  面对吐蕃的频频骚扰,唐军在主帅白孝德的指挥下不时派出小股精兵出城截杀,屡屡得手。吐蕃主帅见状,便故意指挥前锋小队佯装败逃,意在将追击而来的唐军引入自己后方困杀。
  然而白孝德那得是多么精明啊,与镇北侯薛涛一合计,索性每每见吐蕃溃逃过界,也不紧咬不放,径自击鼓收兵。吐蕃捞不到一点好,自己又挫了士气,更是恨骂不绝。
  可惜,恰在这个时候,奉圣人诏命坐镇邠州督军的三品军侯薛涛这时偏偏患上疟疾,病势凶猛。这每日汤药不断,也只稍稍控制住了病情不再继续恶化,却也不见得好转。没奈何,她只得将军中大权托付给白孝德和郭晞,并再三强调:“吐蕃大举来袭,兵多粮少。你们二人切不可冒进,只管坚壁不出,待我病愈之后再与诸君共破贼虏。再者,身为将帅,御下须军纪严明,断不可纵容士兵侵扰城中百姓。切记!”
  两人对视一番,自是忙不迭就答应了。至此,双方各自安置。
  自薛涛卧病,病势愈笃,原本就没怎么将这个女人放在眼中的郭晞越发轻狂,手下的士卒也愈加肆意妄为。段秀实在邠州当上了都虞候已有数日,屡次向上级进言修缮军法。这件事并没有引起郭晞手下将士的留意,一些兵士照样胡作非为。
  这一日,郭晞军营里有十七个兵士又在酒馆里聚众宴饮,叫了无数好酒好菜一番痛饮,挥霍无数。待宴饮罢了,这些兵士醉醺醺地相护搀扶着,踉踉跄跄就要跨出酒家大门,却在门口被主人拦下,要求他们付酒钱,他们就拔出刀刺伤主人,还把店堂里的酒桶全部打翻,酒全流到水沟里去了。
  段秀实得到报告,立刻派出一队兵士,把十七名酗酒闹事的郭家兵士统统逮住,就地正法。一时间,街上血流成河。深受郭家军侵害的百姓见状,无一不拍手称快。
  这消息传到郭晞军营。兵士们一听到有人居然敢杀郭家的人,都大吵大嚷起来,纷纷都穿戴好盔甲,手持长兵腰佩短刀,个个咬牙切齿眦目欲裂,只等小主人郭晞发出号令,就跟白孝德麾下的邠宁军拼命。
  白孝德不放心,定要派一队精兵跟随段秀实前往朔方军营,段秀实大笑作止,竟是解下佩刀,卸下盔甲,连护心镜都不带,只着了粗布白衣,头戴幞巾,自己骑了一匹老马晃悠悠地向朔方军营踱步而去。
  郭晞手下的兵士自发聚集起来,杀气腾腾,一律披坚执锐,在营门口将段秀实团团包围。段秀实一面摇头轻笑不已,一面徒手拂开那根根指向自己咽喉的兵戈,下了马,拍了拍马背,那马引首长嘶一声,竟是自己颠儿颠儿小步往来的方向跑去。段秀实信步悠悠走进营门,说:“学生不过一介书生,劳不得诸位这般大动干戈!去,叫你们将军出来,就说都虞候段秀实带着项上人头前来请罪了。”
  见段秀实谈笑自若,兵士们一时瞠目,握着手中兵戈不知所措。他们杀气腾腾,本想将杀了他们兄弟的罪魁祸首除之而后快,却不意在这人今日单枪匹马径自闯入军营。他们面面相觑许久,这才想起应该报告郭晞。
  郭晞连忙请段秀实进了军帐。段秀实见了郭晞,便稽首道:“学生原本志不在庙堂,亦不欲沾染权势之争。然,学生自年轻时便格外钦佩郭令公高义。您身为令尊的世子,年纪轻轻就坐拥军方大权,却纵容兵士横行不法。长此以往,军心民心不齐,这郭家朔方军的赫赫声名怕要毁于一旦!学生不忍见郭老辛苦一世,却被儿孙辈这般糟蹋家业!故今日冒死前来进谏。”
  郭晞听了,知道段秀实此番话意有所指,不觉两股战战,后背冷汗涔涔,遂还礼道:“蒙先生指教,郭晞惭愧。”他边说,边回过头对左右兵士说:“立即解甲回队,敢有闹事者斩!”
  当天晚上,郭晞设了酒宴,极力邀请段秀实与自己一起饮酒作乐。段秀实也不加推辞,便留在郭晞的营里过了一夜。郭晞怕此事泄漏,还专门派兵士在段秀实宿营地巡逻,名为保护,实为软禁。段秀实心知肚明,也不点破。
  翌日清晨,惶惶然一整夜的郭晞这才刚刚松了一口气,那边又有人送了信来,说是缚于一支大羽箭,不知何时牢牢钉在了营帐门檐之上。郭晞一看信笺上那苍劲有力的笔触,脸色先是白了三分;再迅速浏览了一遍内容,已是有彻骨寒意自脚底升起,一直通到了头顶,像是大雪天里给浇了个透心凉。
  
  头上飞羽银冠和红白相间的雉翎英姿洒脱,同色额饰搭配耳坠流苏,余下大把青丝如瀑披散。面如寒玉白皙峻美,眉眼清隽透着英气,薄唇因在病中而略显黯淡干涩。银甲红衣,银狐大氅。正是本该卧病床榻的镇北侯薛涛。
  这个女人披挂齐整,手执赖以成名的天弦画柱端坐在梨花木交椅上,枪头尖锐无比,其色如血,势如劫火。她好整以暇地等着。见免冠徒跣的郭晞进来,意料之中轻轻扬眉,拉长的眼梢斜斜上挑,风流意气顿现,却依旧可见那满目冷冽。那古井般深沉的瞳孔里尽是金戈铁马的铮铮煞气,似有凄艳血光冲天而起。
  明明是目无焦距的一双眼,却很明显的意有所指。一身堪比老江湖的凛凛煞气,由身散发的沉重威压,这是一种不怒自威的、只有久经沙场的将帅身上才会具备的、用以在统领三军时震慑手下士卒的高强度压迫感。
  这是一匹能将他瞬间撕裂的恶狼。
  郭晞想着,不由颤抖起来。他这时方才知道害怕。她的身上,分明还有自脚底下升起的、随着亦步亦趋冲天而起的、杀伐果敢的久经洗练的腥甜血气。
  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见此,薛涛淡淡一笑:“薛涛自十三岁起就在郭令公手下南征北战,向来就仰慕他老人家严明的治军风采。何尝想到他老人家教子无方,竟不知世子公然无视朝廷诏令,麾下军士皆是目无君上纲纪的乌合之众,纵兵扰民,酗酒滋事,真是好规矩啊!”一字一句,咬字清晰,脆冷凄清,语气冷淡中却有一股时隐时现的锐气——那是如同使人为之颤栗的、刀刃般的锐气。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时,郭晞已是汗流浃背,在地上频频叩首不止。他偷眼环顾四周,见在场的士卒全都披坚执锐,肃穆立于各自应该在的位置上,面无表情。于是愈发恐惧。
  因为他意识到,薛涛虽然字字诛心,却没有一个字说错。何况,她的地位原本就凌驾于自己之上,他没资格反驳。
  郭晞想着,一个接一个头猛叩下去,颤声道:“请侯爷责罚。”额头磕在青砖地面,血花一重又一重,殷红如灼灼桃夭。
  薛涛冷笑如冰:“责罚?你莫不是以为,我当真不敢加罪于你!”这一句呵斥犹如一道炸雷平地惊起,郭晞闻言,不由瘫倒在地。
  “御下不严,将之过,当斩!”她冷着脸,手一挥,便将杯盏扫落,哗啦啦碎了一地。

东都遗女34

34.朱墙宫深帝阙巍
  
          “齐国昭懿公主,崔贵妃所生。始封升平。下嫁郭暧。
  
                            ——《新唐书·齐国昭懿公主传》”
  
  长安秋来,天高云深。雁渡南飞,红叶逶迤。湖明如镜,鹤唳风声。
  升平公主身着桃红宫装,行云流水,不紧不慢,徜徉在御花园中。李唐皇族尚武,她从小就拜在楚秀萧白胭门下学艺,常年居于苏杭西子湖畔。这帝阙宫闱的景致,倒是许久不曾畅游了。她这样想着,提着裙裾信步迈上那片玉液池畔。
  前朝宫城皆是雕梁巍峨,恢弘大气;然而到了后殿,却又是一番曲径通幽的亭台楼榭。但见秋水明净,凉意逶迤,一条条金红锦鲤抖动绸缎般的身子,惬意穿行,池中影影绰绰,偶尔溅起零星水花。
  昨日刚刚降过霜,园里人迹罕至,唯见紫菊半开,深深浅浅的紫红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霜色,那熠熠的艳光夺目得几近凄厉。升平暗暗纳罕,今秋霜寒,比往年更甚,满宫里只顾避寒,倒是辜负了如斯美景。
  正感叹着,忽闻一声长笛悠然传来。升平悚然一惊,不觉抬头,一眼望见站在玄武门城楼上的白衣女子。
  玄武门距离御花园甚远,这笛声悠远绵长,传递至此,可见吹奏者的自身功力不俗。升平心下暗叹,极目遥望,那白衣女子衣袂翩联,螓首低垂,横笛于唇畔吹奏。风乍起,鹤唳萧肃,拖曳幽长。和着殿宇屋檐下的玉石风铃的清音叮咚,别有一番绕梁情深。
  升平听得正入神,不觉头顶忽闻有禽鸟鸣声和之。北边天高,一队大雁排成“人”字形,整整齐齐,缓缓而飞。听到随风传递而来的萧瑟笛声,它们有感,扑簌着翅膀引首长歌。白衣女子顿时收声止笛,静静伫立,凭栏远望。视线追逐着雁群,从北边的城楼到南面的宫墙,直至它们消失在茫茫天际。
  玄武门。这一座城楼,是李唐皇族心知肚明又常常避而不语的禁地。从太宗皇帝尚在秦王之位、与自己的手足反目残杀,到节愍太子犯上叛乱、对自己的父君兵戈相向……多少次,玄武门下血流成河。永远血流成河的玄武门,自李唐建国以来,多少兵变都发生在这生生用殷红鲜血染就的朱色城门下。又是多少次,朝廷军队从此门浩浩荡荡而出,奔赴战场,然后沐浴着累累亡魂的不甘号哭踏足归来。
  如今你孤身守在此处城楼,凭栏吹奏这如此萧索怨望的曲调,这又是为了谁人呢?升平为人灵透,细细想来,早已了然,不觉叹息点头。
  再看玄武门,已是人去楼空。
  
  玉石珠帘碰撞,其声细碎温婉。茶香袅袅。
  升平的来历迥异于其余皇子公主。她的生母崔氏,是代宗李豫尚为广平王时的正妃,出身显赫,其母亲是唐玄宗杨贵妃的姐姐韩国夫人。安史之乱后,崔氏的母家失势,本人亦受到李豫的冷落,在回长安后郁郁而终。李豫即帝位后,不肯追封她为皇后,只追封为贵妃。
  因与着其姐华阳交好,曾一道游历江湖,升平本人也是性子和婉柔顺,独孤贵妃一向待她亲切,视若己出。升平这次回来,不多几日便被独孤贵妃接了在自己宫中住下。独孤贵妃更是吩咐自家小厨房里的人们捡了最精致爽口的菜肴茶点一样一样做了呈上来,挨个儿让升平品尝,仍然把她当作当初在自己膝下一派天真娇憨的小小女童。
  升平这次进宫来,各处多有宴饮,皆是烟熏火燎。升平不耐絮烦,往往都只取一著,浅尝辄止。今日在独孤贵妃处见了这一桌菜肴皆是色清味美,贪其爽口,忍不住多夹撷几著。
  独孤贵妃见她吃的香甜,一时高兴,又让宫女吩咐下去再多做几样菜色呈上来。唬得升平忙不迭丢了筷子陪笑:“贵妃娘娘真是的,从刚才到现在这又是茶点又是宴席,升平统共也就只有一个肚子,哪能装得下那么多啊?”
  众人听了,皆是忍俊不禁。
  独孤贵妃将水袖掩了笑面,吩咐人将一桌残羹撤了下去,又点起香来,命沏了花茶漱口。
  近年来后宫主位空虚,独孤氏名为贵妃,实则已是六宫之主。她此刻深居殿后,仅着素衣素裙,墨玉点钗一丈青。温婉柔和,气质典雅,特别是和儿女在一起的那份随意闲适,使人难以想象她统领六宫时的那般恢弘矜贵的气势。
  在此刻,她只是稚女的慈母。她素手拈茶,意态悠闲:“公主这些年游历江湖,风餐露宿,可没少吃苦吧?”
  升平这一年只有十二岁,然而已经颇具大家风度,并非寻常养在深闺中的贵女。闻听此言,她只是言笑微微,掸了掸袖子:“升平常年行走江湖,也算是半个江湖人,只是衣食宿行之苦,总还受得住。”
  独孤贵妃借着揭开茶盏吹气的当会儿,不动声色,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眼梢微翘的明润杏目,黛青眉峰,眼波流转之际温情中带小女儿的娇憨。剪裁合体的桃红宫装包裹住才成长起来的躯体,纤细袅娜又不失武人的矫健。这是一株柔中带韧的桃夭——但见此女一言一行,皆是落落大方,又不失皇家儿女的矜贵。
  是个好苗子。独孤贵妃小小啜饮一口茶,暗自点头。随即浅浅微笑,语气轻柔道:“你们这些孩子呐,在外头倒是逍遥自在了,可苦了我们做长辈的,日日夜夜在宫中不得安稳入眠,生怕你们哪儿磕了碰了,饿了冷了。”
  升平拱手作揖,言笑切切:“让长辈们担心了,是我们做儿女的不是。可升平请娘娘想想,‘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升平年前才在西湖叶家小住,有幸得以亲眼瞻观铸剑之事,方知宝剑须磨砺的道理。”
  独孤贵妃闻言,摇首笑叹:“罢了,本宫深居宫闱,眼界浅薄,终究不如公主见多识广,能言善辩。”
  升平连忙告饶:“贵妃娘娘说笑了。”顿了一顿,又有意询问:“华阳姐姐今日怎么不陪在您身侧?”
  独孤贵妃笑了笑:“她每日除了例行问安,便是闭门不出,说是专心修习功课。”说道此处,不觉一噎,闭目喟叹,言语幽幽,“大概是真的想参了仙吧。”
  
  华阳在抚琴。
  前朝的风云诡变,后宫的争宠邀幸,都与她并无干系。
  将琴置于桂花树下,她燃起沉香,以井水净了手,十指如穿花蝴蝶,徐徐引弦轮拨。琴声袅袅,不绝如缕。初闻只觉沉静清冽,细细听来却如曲径通幽,百转千折,哀感顽艳,竟是如泣如诉。
  风一过,落花簌簌,落了她满头满肩。虽在宫中,华阳依旧只着了破军白衣,乌黑长发半绾,也不加簪钗装饰,只用了纯白洇开墨青的丝织头巾笼住耳下披发。虽衣着素淡,仍不掩此人冷艳姝色。
  十指纤纤,拨弦弄月。忽而骤停。
  华阳静坐片刻,忽而起身。衣带当风,也不掸一掸肩上的落花,只袖了手:“偷听够了吧?还不出来?”
  半晌,才见一道粉衣丽影从桂花树枝头轻轻袅袅飘落。在造访华阳殿宇之前,升平已然先回寝殿换了七秀的烛天衣饰,此刻衣着利落,粉簪绾发,手执双剑,剑气凛然。
  她反手将双剑收缴于后背,笑语嫣然:“我本以为这次总算能隐蔽些许时辰,未曾想竟又是教阿姊察觉了。看来,还是小妹学艺不精,班门弄斧闹笑话了。”
  华阳蹙眉,微觉不悦:“这里毕竟是宫中,且莫淘气。”
  升平略觉扫兴,但华阳毕竟是她多年来一贯敬爱的长姐,长姐的训戒之辞,她当然得听。只得拱手作揖:“阿姊教训的是,小妹明白了。”又言笑切切道:“阿姊善琴,升平从小就颇为艳羡。只今日城楼之横笛,其中幽怨宛转尽带兵戈之气,升平细细听来,私以为比之琴音珠圆嘈切,竟是更加惊艳入耳。”
  华阳一听,只略怔了怔,便摇了摇头,状似无奈。她知道升平为人灵幽剔透,聪明颖悟,故避而不答。敛衽重新端坐在琴畔,拨弄了两下琴弦,头抬也不抬地问道:“你可有想听的曲子?”
  升平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半天,才不大确定道:“广陵散?”
  华阳掸去肩上的落花,言语平和道:“那是古琴之乐,不适合秦筝演奏。”
  升平无辜地瞅了瞅眼前的秦筝,再瞅了瞅抱琴而坐风姿卓然的长姐,然后表示自己其实根本不通音律,实在分辨不出古琴和秦筝的区别——在她眼里这些乐器都长得一个样,还不都是琴么?
  原谅她吧,她自幼就醉心剑器,于音律歌舞一道确无造诣。
  这下子,华阳更是失笑摇头,长袖掩面温言说道:“若不知道,定然还以为你是七姑娘的徒弟,而非萧师叔的亲传门徒。”
  此言一出,姐妹俩皆是沉默了。燕秀小七,公孙幽座下末徒,当年在忆盈楼位居“七秀”之末,素来为人狂狷磊落,自儿时起便醉心剑技无暇旁骛,成年以后更是以一套承袭公孙氏的西河剑法独步盛唐武林。
  开元二十八年,“无骨惊弦”高绛婷献箜篌妙艺,曲罢音静,座中便有庞龙武手下严文对高绛婷说道:“我们统领英雄当年,甚是喜欢姑娘,你这便随统领去了吧。”话音未落,在座的一名素衣少女冷哼一声:“原来所谓江湖侠少,武林豪杰,便是这等模样。”那声音脆冷凄清,便如珠落盘中:“咱家姑娘英雄当年,甚是喜欢统领,统领现在若不离去,那便永远留在忆盈楼中吧!”然后她反手抽出长剑,当即斩下庞龙武项上人头。此事哄传江湖,当日小七便当众宣布脱离忆盈楼,但放言有何人敢犯忆盈楼者,她虽远隔万里也会出手诛除,从此她浪迹江湖,不知所踪。
  如此快意恩仇的女子,在陷入对心仪男子的热恋之际,也是相当的痴情:“每个人的一生其实都是一次远行,我在此生最美好的时光中跟随他踏遍四海,没有遗憾,亦不后悔。”
  安史之乱爆发,天下同袍。身为天策府的统领,李承恩战到了最后,终究在重重打击之下油尽灯枯。小七收敛了他的尸骨,交还与玄宗皇帝,而后径自远去,一路北上往太原行进。十年的陪伴,小七是无悔的,即便是在被敌人嘲笑她所护的李无衣是她慕恋之人与别的女人所生之子时,也决心用命去护。
  当初随皇室宗亲一路逃亡,流落至川蜀,蜀军首领郭千仞起了反心,拥军犯上作乱。时为天策大义所感,江湖门派纷纷派自家子弟前往援助,燕秀小七也在其中,对年龄尚小的姐妹二人从来是多有回护。
  如今想来,升平也是唏嘘不已:“战乱平定以来,一直未有七姑娘的下落,也不知她这是流落到了何处。”
  恍惚觉察,却是琴声又起。升平仔细听来,竟隐约辨认出这是李峤的《水调》。曲曰:“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
  比起盛唐后期华丽繁复的乐曲如《霓裳羽衣曲》,《水调》的曲子编写简单雅致,清冽宛转,听来颇觉顺耳。但是听着听着,升平不觉蹙起眉。她虽自幼醉心剑器,疏于音律器乐,但并非听不出曲中情感,且越听越心惊。
  乐曲所成必是弹奏之人心有所感,灵与物通,方能感动听者心境。况古来千百种乐音中往往以哀调最为世人推崇,因其哀怨动人,以声触心,曲径通幽,百转千折,哀感顽艳,先感奏者,后达听者。所谓长歌当哭,便是言之如此。
  此中深意,此中怨望,心如明镜之人皆是睽睽可窥。
  但升平最终自矜于身份,只作不曾觉察之态,似是不经意间笑言制止:“阿姊琴艺惊人,近年来更是颇有精进,小妹自愧不如。然,前朝捷报频频而至,如此伤感之音,着实不应景,怕于官军士气有碍。”
  向来就不谙器乐一道的升平竟是听出了曲中深意,华阳不意于此,一时心惊,手下用力略过,弦“崩”地一下就挣断了。
  是,她心慕那人,在对方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幻想着她们俩的未来,回味着她们朝夕相处的曾经,那些点点滴滴……就连抚琴横笛之时都抑制不住自己的心不在焉。那人红衣银甲,高冠束发,手握长弓鞍佩箭囊,扬鞭跃马奔赴远方的战场,横枪凛凛立于阵前,为李唐江山鞍前马后,为了她,为了她的父皇,为了天下的安危浴血奋战……那是只属于她的不败神话。
  就算是这样浅尝辄止的幻想,也会令她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旌动摇。可是这样是不对的。她的手依旧按着断弦,愣愣坐着。冰冷的现实迫使她从方才的美梦中醒过来,不知所措地定在了原地。
  升平的话,字字句句都不留痕迹地提及了此时远在前线的那人,分明意有所指。
  一旦这情感暴露,那人该作何想法?她的父皇,那坐拥四海至高无上的帝王,又该如何处置她们?他会容许自己最心爱的女儿来挑战他的权威吗?她悚然惊醒,这般想着,越想越心惊,竟觉得有股寒意自心底往上油然而生。
  不,她不能。至少眼下还不是时候。
  华阳缓缓阖上眼,微不可查地咽下一口灼热的闷气,缓缓而言:“是阿姊盲目了。”再睁开眼,已然恢复了素日里的清心淡泊。
  风起,花落。桌上断弦之琴无人相护,在猎猎寒风中发出干涩的铮鸣。